沈照禅凝望着神台上的人，有一瞬间以为是自己疯了出现的幻觉。

年少时，他曾盯着台上浑然脱俗的神像问过阿娘，真正的神女有没有这么好看。

爹娘给神女像披上霞衣，佩上花环，将她打扮得比画像上最漂亮的仕女还美，但他身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阿娘听了他的话，笑着用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低声对神像道一句“神女莫怪”，才拢牢他身上松散的披风柔声道，“神女是天人之姿，凡人怎可轻言妄议。”

沈照禅瞥了一眼她腰间随风飘动的环佩，轻哼一声。

天人之姿，他才不信。

但当记忆里那尊永远冷冰冰的雕像真正在他面前鲜活起来，他却被眼前之人那股浑然天成的灵动与神性深深震撼。

其实她也没有做出什么鲜明的表情，神女总是一副温柔悲悯的样子。

但当那双浅褐色的眼瞳垂下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时，一股莫名地沉静与威压却猛地击中了他。

那种威压不是修士们之间比拼灵力时高阶对低阶的修为碾压，而是一种纯粹的臣服。

不动声色，却不容置喙。

仿佛每个人见到她，参拜、供奉，为她献上自己的一切乃至性命，都是那么的自然而然，心甘情愿。

即便他自认已经不再信仰神女，成了众人口中该被拉出去鞭尸挞骨的叛神之人，此刻却仍控制不住那股想要垂首臣服的冲动。

他轻咬牙关，默默攥紧了身侧的衣摆。

不知何时雨势渐小，两人就这样在朦胧的雨丝里两相对望。

神女的目光被垂下的眼睫微微遮住，她上身轻俯，端立于莲台之上，毫不焦躁，也不嗔怒。

就像料定了他一定会照做一样。

沈照禅眼中浓烈的怨恨与一闪而过的依恋交织拉扯，他的呼吸越发急促，胸口几经起伏，终于像是落入圈套后放弃了挣扎的野兽。

他屈膝跪在了姜早面前。

只是他仍然抬着头，固执地与她目光对视，眼中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只是静默地在雨中流泪。

看惯了他那副轻蔑高傲的模样，沈照禅眼下的神态倒叫姜早觉得十分新奇。

她虽不清楚他和神女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猜他会妥协。

人在毫不在意的事情上从不会浪费半分心力，熟视无睹波澜不惊时，才是真正的放下与忘记。

可他清醒时对神女的信徒锱铢必较，见到神像便要即刻打碎，在噩梦中桩桩件件的哭诉，只能证明他还在意的很。

被怨包裹的恨，像堵在心口的潮湿棉花，是虚张声势的叫嚣，不是叛神，而是不愿承认自己真的被她抛弃。

就像孩子哭闹，也只是希望母亲能摸一摸他的头。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此时的他像是被敲碎了保护壳的河蚌，颤抖着露出内里最柔软脆弱的部分，红着眼由她赏玩。

除了脊背还倔强地笔挺着，透出几分怎么也遮不住的不甘。

姜早在心里嗤笑一声，她其实也没想到他会妥协地这么快，原来心里还憋着一份不愿轻易丢弃的自尊。

可他强硬要求那群人按照他的想法送死时，却从未尊重过别人的意愿。

走歪了路的孩子可是要受惩罚的。

莲台上的神女身形微动，再次开口，“尔非信徒，无法得到吾之庇护。”

她移开目光，似不愿再理他。

沈照禅下意识紧张起来，他喉结滚动，沙哑着嗓音用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急切询问，“……为何。”

神女轻轻摇头，发顶簪着的鲜花微颤，“不敬众生，自私自利，毫无悲悯之心，非吾座下之人。”

“不……”那一串从她口中吐出的形容词，如同几柄短剑接连刺入他心口，沈照禅跪着的身形一晃，有些不知所措的辩解，“不……我不是的……”

他不是那样的人，他只是在努力挽救凌岳宗。

若非如此，他怎么保下宗门弟子和筠城众多百姓。

但台上的神女仍未收声，一连串的指责和否认接踵而至。

沈照禅呆愣地听着，似乎无法消化从她嘴里说出来的那些形容自己的词语。

不……这和他想的不一样，她心里不能是这样想自己的。

他不断尝试带领凌岳宗脱离神女灵力消散对修士的限制，她可以不认可他、敌视他，将他视作另一种异端邪说，邪魔外道，但她应该将他放在同样的高度正视他的。

而非像现在这样，如同形容一团污秽不堪的烂泥，毫不在乎地肆意贬损。

“不要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