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剑尖瞬之又瞬,却在距她心口寸许之处稳稳停了下来。
寻风登时一怔。只见面前的黑衣人缓缓抬手,摘下了蒙面黑巾,露出一张皱纹密布的脸。
寻风不敢置信:“孙婆婆?”
她猛地回头,却见李莫愁站在一旁,正笑吟吟地看着她,哪有半分受伤狼狈的模样?
寻风又惊又怒:“你们……你们为何戏弄于我!”
李莫愁笑道:“好啦,别生气,待会儿我跟你解释。”她向孙婆婆点了点头,孙婆婆轻叹口气,转身走向墓道。李莫愁道:“走吧,可以出墓了。”
寻风不知她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跟在后面。走到外间厅堂,寻风见面前石桌上放着一个收拾好的包裹,还有一柄长剑。便从怀中取出一本手册,这是她这几日养伤时随笔绘录的。
她将那手册递向李莫愁,说道:“李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无以为报。这几日见你们练功,思有所得,便写了这本小册子,权当……一点心意,还望不要嫌弃。”她说着,自己倒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一路逃难来到此地,已是没了半文银钱。就连现在身上穿的衣裳都是李莫愁借给她的,实在是愧觉难当。
这手册里的内容,是她根据九阴真经中所述,推衍出的她们剑法中几处阻塞不畅的关节,又补了几式精妙的剑法进去。只也不知人家看不看得上。
李莫将手册接过,随手翻了几页,眼中掠过一丝讶色,赞道:“不错。”又转手递给身后的龙儿,“龙儿,收着。”
龙儿默默接了过去。李莫愁道:“说谢谢姐姐。”她这才开口:“谢谢姐姐。”寻风朝她笑了笑。
李莫愁提起桌上的包裹、长剑,对寻风道:“咱们走吧。”寻风点点头,跟在了她后面。
孙婆婆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似有什么话想说,最终只叹了口气,没有出声。
谁知这时龙儿却忽然追了上来,一把抱住李莫愁的大腿,叫道:“师姐!”
寻风一怔,李莫愁只是送自己出墓而已,龙儿为何作此姿态?
李莫愁沉默半晌,说道:“龙儿在家要乖乖的。好不好?”龙儿静静看着她,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李莫愁便拉起寻风,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沿着石道七弯八拐地走了几段路,李莫愁按着墙上的开关开启了墓门。
沉重的石门缓缓移开,久违的天光倾泻而入。两人走出墓外,寻风在黑暗中待了数日,只觉那阳光刺眼无比,一时睁不开眼,只好站在原地闭目缓缓。
就听李莫愁在身旁轻叹了一句:“还是外面好。”
寻风睁开眼看去。在墓中时光线昏暗,她一直未能看清李莫愁的容貌,此刻在日光之下,才发现她生得明眸皓齿,杏眼桃腮,实是个明艳娇媚的美人。
李莫愁见她盯着自己看,也不羞恼,反而对她粲然一笑:“我好看吗?”寻风被她这般直白的话弄得一愣,点了点头。李莫愁笑道:“你也长得很是俊俏呢。”
寻风脸又是一红,随即正色道:“李姑娘,多谢你这段时日的照顾。下山路途遥远,就不劳相送了。咱们后会有期。”
“哎——等等!”李莫愁叫住她,“我跟你一起走。”
寻风顿时愣住:“……跟我走?为何?”
李莫愁微微一笑:“我在墓中待久了,想出去走走,不行么?”
寻风道:“这……李姑娘,我的仇家不知在何处,随时可能追来,你与我同行实在危险。”
李莫愁晃了晃手里的长剑,笑道:“有剑在手,怕什么?走吧。”抬步便先行走出。寻风见她如此笃定,也拗不过她,只好追上。
下山路上,李莫愁才将原委跟她道来。原来她这门派有一条门规:凡门下弟子,终身不得下山,除非有一男子心甘情愿为她而死,且这男子事先不得知情。
她的师门功夫还讲究清心空明,修行之人自小便要摒弃七情六欲。可李莫愁天性却耐不住寂寞,在这古墓中关了十来年,只觉得无聊透顶。忽然捡到了寻风这样一个外人,不免对外面的世界更加心生向往。又听她要急着去找自己的心上人,更是按捺不住了。
恰好师父正在闭关,她便跑去与孙婆婆说要出墓去玩玩,孙婆婆怎会同意?李莫愁便强词夺理,说寻风的命是自己救的,难道自己要她会不给么?孙婆婆却是不信,李莫愁便与她商议演了那一出戏。
而结果是寻风当真愿意为她挡下那一剑,这也算是“为她而死”了吧?可她是女子,这算不算得上破誓,两人又争执了许久。孙婆婆说不过她,便只好随她去了。
寻风与她并肩而行,听她说完这一段曲折,只觉这门规当真是匪夷所思。又不禁想到龙儿。她那般小小的一个人儿,竟也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古墓中困上一辈子么?回头望了一眼那掩映在重重树荫之中的墓门,只觉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
寻风问道:“李姑娘,你们师门叫什么名字?”
李莫愁道:“这个祖师婆婆倒是没有起过名字。既然我们住在古墓,不如就叫古墓派吧。”她顿了顿,反问道:“你又师承何处?”
寻风神色一黯,低声道:“我本是桃花岛弟子,只是已被逐出师门,不敢再提师父名讳了。”李莫愁见她神情低落,便没有再追问。
寻风又问道:“贵派武功如此高深,却甘心隐居在此、不涉江湖,不知是哪位高人留下的传承?”
李莫愁道:“祖师婆婆姓林,名讳上朝下英。”
寻风想了想,道:“这倒是没听说过。”
李莫愁笑道:“祖师婆婆当年行走江湖时便行踪隐秘,后来又隐居于此,这世上知道她名字的人怕是总共都没几个。”她顿了顿,又促狭地笑了笑,“那你知不知道,她为何隐居?”
寻风心想这我如何得知?但她既然这么问了,那定然是想说。便笑道:“我洗耳恭听。”
李莫愁眉开眼笑,当下便将这段江湖秘辛娓娓道来。原来林朝英与全真教的创派祖师王重阳,曾有过一段痴恋往事,却终究未能成谐。林朝英伤心欲绝,只觉天下男子皆是负心薄幸之辈,从此便住进了这古墓之中,立下了这条门规。
末了,李莫愁轻叹口气:“情之一字,便是如此伤人么?”这话像是在问寻风,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寻风不由想起她被逐出师门那日,那时想着从此与蓉儿再无相见之期,她也觉得万念俱灰,再无一处值得留恋。原来情中百味,都逃不过这样的伤心吗?默然良久,没有说话。
李莫愁讲完了故事,望着外面天高地阔,草木葱茏,很快就将那点惆怅抛在了身后。只觉处处都新鲜有趣,又响起了欢声笑语。
两人一路下山,李莫愁也不走那宽敞的大道,偏挑险峻的小路行走。她自小住在这里,对每一条山径都熟悉,翻飞其间,如履平地。寻风跟在后面,不觉暗暗心惊。这古墓派的轻功当真是举重若轻,再险再窄的路,李莫愁足尖一点,衣袂翩然,毫不费力就能跃过去。寻风内力未复,望着前方那道身影又跃过一处崖壁,不由有些发愁。
李莫愁回头一看,见她驻足不前,飞身回来携她一同跃过,笑道:“不好意思,忘了你了。等有空了,我教你我的轻功。”
寻风自然是感激不尽。两人这样一路走下来,竟比走那石阶大道还快了一半。
到了山下市集,买上两匹骏马,李莫愁翻身上鞍,问道:“我们去哪儿?”
寻风没有丝毫犹豫:“岳州。”
七月十五君山大会,蓉儿要去接任帮主。她无论如何也要去见她。
李莫愁笑道:“好!”
两人当即扬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