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月间的黄河岸,春意已深,寒意却未褪。河面上的冰凌刚化,浑黄的河水裹挟着泥沙滚滚东流。两岸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的颜色本该透着生机,却也被漫天灰尘掩得灰扑扑的。
寻风沿着黄河岸边走了许久,终于看到一处小小的村落,稀稀落落散着几户人家,她敲开一户农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妇人,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眼中露出几分警惕。
寻风从腰间摸出几枚铜钱,道:“大嫂,讨口水喝。”
那妇人打量她几眼,见她容貌清秀、举止有礼,不像歹人,侧身让开门口:“进来罢。”引她到灶下,舀了一碗凉水递给她。
寻风接过碗,一饮而尽。将铜钱放在桌上,道了声谢,转身便要告辞。
那妇人叫住她,将钱推了回去:“出门在外不容易,一碗水罢了,不收你的。妹子这是要过河?”
寻风点了点头。
妇人又道:“外头兵荒马乱的,河对岸都是蒙古兵,你一个年轻姑娘家,怎么还要往那边去?”
寻风沉默了一下,道:“我在找人。”
妇人叹了口气:“找人?这年头丢了的人多了去了,哪里找得回来。俺们村上月还来过一拨逃难的,说北边蒙古人打过来了,金人的军队打不过,老百姓遭殃啊。我家那口子也被拉了壮丁,到现在都没个音信……”她说着,眼圈有些泛红。
寻风默默听着。那妇人又抱怨了几句今年的收成不好、赋税太重之类的话,寻风心中只觉沉重,不知该如何安慰。这时又听远处传来大声吆喝:“过河了过河了!要过河的快点!最后一趟了!”
寻风朝那方向望了一眼,见河岸边泊着一艘渡船,艄公正站在船头朝岸上招手,几个背着包裹的行人正急匆匆地赶过去。便朝那妇人拱了拱手:“大嫂,我得走了。”
那妇人点点头,擦掉眼角泪水:“诶,妹子你路上当心些。”
寻风应了一声,走至河边上了渡船。那艄公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满脸风霜。船上已坐了四五个人,都是寻常百姓打扮,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抱着包袱,个个面带愁容。寻风上了船,找了个角落坐下。
船上几个人絮絮交谈起来,说的无非是些家长里短的苦楚,谁家的地被征了,谁家的儿子被抓了壮丁,谁家逃难去了。说着说着便骂了起来,骂金人,骂蒙古人,骂官府,骂这吃人的世道。一人叹了口气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没有人回答他。艄公解了缆绳,竹篙在岸上一点,渡船便晃晃悠悠地驶入了黄河的急流之中。
寻风靠坐在侧,望着浑浊的河水在船边翻滚,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已经找了整整大半年了。
那日在铁枪庙,众人听完柯镇恶的讲述,丘处机与王处一懊恼不已。丘处机当场暴怒,一掌拍在身旁的树干上,咬牙切齿道:“我这就去杀了那个逆徒!”说罢便要提剑而去。
王处一连忙拦住他,劝道:“师兄,杨康如今与欧阳锋在一处,你我二人贸然前去,只怕反受其害。还是先与掌教师兄他们会合,从长计议。”
寻风亦冷静了下来,对丘王二人道:“二位道长,请你们先去寻到其余几位道长,将铁枪庙中的真相告知他们。再烦请派人去寻我师父与洪老帮主,将此事原委说清,请他们前来相助,我实在不是欧阳锋对手。”
丘处机一怔:“那你呢?”
“我先去找她,多耽搁一刻,蓉儿便多一分危险。”
“你一个人?”
李莫愁一把拉住她,道:“我跟你一起去。”
寻风摇头道:“莫愁,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必……”
“什么你的事我的事?”李莫愁打断她,“黄姑娘不是我朋友么?再说了,我回古墓也无趣得很,权当散心了。”
寻风知她性子执拗,便只得答应,两人一路向北追寻。
起初在南边尚不觉什么,越往北走,景象便越是触目惊心。只见大片田野荒芜,村庄破败,处处可见焚烧过的痕迹。路上挤满了南下逃难的百姓,扶老携幼,面黄肌瘦。原是蒙古铁骑南下,打得金国节节败退,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
她们一路问,一路找,转眼间已是到了中都。但这座繁华的城池早已被蒙古人占领。完颜洪烈是金国的赵王,中都沦陷,他自然不会留在这里。欧阳锋更不会。
听闻金国已然迁都汴梁,她又与李莫愁折道往西,然而汴梁城中却也不见踪影。她们在城中寻访了数日,打听不到半点有用的消息,仿佛欧阳锋和完颜洪烈一行人凭空消失了一般。
李莫愁见她日渐消瘦,便安慰道:“你也别太担心了,黄姑娘智计无双,欧阳锋不一定能讨得了好。总能找到的,别着急。”
寻风摇了摇头,对她道:“莫愁,你陪我走了这么久,我心里很感激。但你是不是该回古墓了?你师父让你下山送信,你却跟着我跑了这大半年,回去怕是要挨骂了。”
李莫愁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两人在汴梁城外告别,李莫愁道:“若找到了人,记得捎个信给我。”寻风点头应下,目送她离去。
前日,她收到了黄药师的飞鸽传书。信中说他去了西域白驼山,却未见欧阳锋的踪迹,那座山庄早已人去楼空,他会继续在西域一带打听。丐帮弟子得了洪七公的号令,也在各处打探帮主黄蓉的下落,却始终了无音讯。
寻风看着信,心中更加茫然。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便来到了黄河渡口。
立在船头,迎着猎猎江风,衣袂翻飞,河水滔滔,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黄。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和黄蓉第一次离家,兴意盎然地一路北上游玩,那时春色正好,杨柳依依。如今不过一年光景,却是山河破絮,换了人间。
眼看船快到对岸,那艄公喊道:“你们上了岸都留神些,那边有蒙古人的步哨,别撞到他们手里去。少看少说话。唉,日子难过,但也得撑下去啊。”众人纷纷应了。
船靠了岸,乘客们纷纷下船,四散而去。寻风踏上河滩。望着苍茫的河水奔流不息,更觉寂寥,忍不住低低唤了一声:
“蓉儿……你究竟去了哪里啊?”
风声呜咽,无人应答。
过了黄河,寻风依旧茫茫然地行走。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只是不敢停下脚步。一想到黄蓉落在欧阳锋手中已有大半年,其间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受了多少折磨,更是心如刀绞。
这日,她来到了大名府地界。此地历来是繁华重镇,商贾云集,车马络绎。可如今金蒙交战,大军数次过境,城中到处是断壁残垣,街市萧条,行人稀少。
寻风在镇子上买了些干粮,补了水囊,就要离去。正行走间,忽然听得远处传来一阵喝骂:“裘千仞!给我站住!”
寻风心头一凛,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一道灰影仓皇奔逃,身后一个白发女子紧追不舍,手中短刀寒光闪闪。
裘千仞衣衫破损,面上尽是抓痕,狼狈不堪,怒道:“疯婆子,你追了我这么久,到底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