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很淡,话也不难懂,但瞿引舟还是想了很久,手在口袋里捏来捏去,面料被拱出不同的形状。
晏应寒也不再多说,沉默地数着车还有多少米到达。
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
“到了。”
晏应寒拉开后座车门,扭头一瞧,瞿引舟却没有绕到对面,而是抬腿坐进了副驾驶。
他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后视镜中少年的脸上写满心事,目光看似落在远处,实则完全没有焦点。他甚至都没发觉自己在看他。
该是多么重的心事啊。晏应寒心酸之余,却又负罪地产生了一丝好奇。一想到自己正坐在前往他家的车上,心里便是翻江倒海一样的激动,心脏砰砰砰鼓动着胸膛,同时也像惩罚一样提醒着自己的恶劣。
车行过差不多十几分钟,前排的瞿引舟突然动了。
晏应寒惊了一跳,像个做坏事被发现的孩子一样下意识抬头去看,然后在后视镜中直直对上了他的眼神。冷漠,深沉。是全然隐没在他日常性格之后的天然的悲凉底色。
他左边胸膛骤然空了一下,想再去确认,镜中却早已没了他的眉眼。
“坐车坐累了?”司机主动搭了句话,大概也是觉得车里的氛围太闷,“快到了。”
瞿引舟应了声,说自己不赶时间。
晏应寒喉结动了动,眼珠焦躁地转来转去。
瞿引舟偏这时候还回头跟他说话,声音不辨喜怒:“你以前玩过相机吗?”
“以前用过我表哥的,不过很老了。”他看向少年的眼睛,依旧看不出情绪。
“哦。”
不久,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晏应寒跟着往里走,一边关注着瞿引舟,一边悉心记下路线,甚至连路旁的花花草草也一并留意着。
“到了。”瞿引舟一脚踩在门外花坛的边沿上,回头问晏应寒:“你还进去吗?”
“不用了,你拿出来就可以了。”
瞿引舟点点头,自己进去了。
待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晏应寒才终于松了口气,摘下帽子让冷空气安抚火热的内心。他在花坛沿子上蹲下来,捧着脸,心中百味杂陈。
没过一会儿,瞿引舟出来了,一边拆相机包一边把院门带上。
“试试。”
“直接试吗?”
瞿引舟愣了下,“不然呢?还得整套仪式感呗。”
“你要是敲锣打鼓一下我也不介意。”晏应寒嗔了他一眼,“你不是很久不用了吗,我以为会电池饿死。”
“孙阿姨会给我充电,偶尔还打开拍几张。”他把相机包往他脑袋上一挂,“你看看是能用吧?”
“能。”
晏应寒舔舔唇,像得了宝贝的小孩似的,眼神流露出几分天真的欢乐。
瞿引舟吸了下腮,眉毛不自觉扬了扬。
“小区后面有座小山,那边风景还行,去拍点东西试试吧。”
“行。”
小区后面的山并不远,有台阶直通顶峰的观景亭。晏应寒爬了一小段,调了参数试着拍路边承托着雪团的松叶。
“感觉还可以。”他把屏幕给瞿引舟看,“还行吧?”
“还可以。”他说:“像个松柏味的糯米团。”
“是有点。”晏应寒一下想起来,“诶,云南那边会吃松尖,说不定也可以做成糯米团。”
瞿引舟愣了下,“这你都知道?”
“我喜欢了解各地风土人情。”
“成,那先带你了解了解长熹xx小区后山的风土人情。”
“好啊。”
“走。”
说罢,他就率先跑了,晏应寒往手背上哈了口暖气,刚跟着往上走了几阶,就听瞿引舟说话了。
“你看到我家的房子了吧?”他问:“大不大?”
晏应寒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看了眼山下的小区,很实诚地点了点头,“大。”
“是很大吧,但是里面装满了让我烦恼的事。”
瞿引舟突然沉默下来,向上爬的脚步也陡然顿住。“是不是跟你认为的我不太一样?我这样的人竟然会深陷家庭的泥沼。”
云层后的阳光并不明亮,微弱得让人可怜,晏应寒仰望着少年,一时不知是否是阳光刺痛了自己的眼睛。
本来,他以为……以为他不会吐露这些的。可,他却真的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晏应寒喉间涌过一丝酸涩。
“可是世事往往就是这么没道理啊,深情者不得所爱,坚强者殒命于温柔。这一切看上去很没有道理,或者说很荒唐,但实际上这一切其实也都有迹可循。”
少年迎着阳光微笑,如融雪初期温柔而宁静的雪原,让人的心静下来了。
瞿引舟眸光闪烁了下,“年纪轻轻的,你还是个哲学家。”
察觉他话里的放松,晏应寒咧嘴笑起来,“背点鸡汤哄你开心。”
“那你成功了。”
“你不祝贺我?”
“要不要再敲个锣打个鼓?”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