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期末了,考试的压力笼罩在每个学子头上,平时吊儿郎当的学生难得翻开书本,目不转睛地从网课里汲取技巧。
从教室到宿舍,所经之处充斥着紧迫感。
晏应寒觉得在宿舍学不下去,天天背着包往图书馆跑。别的他倒不担心,就是怕高数挂科。正好瞿引舟也得复习英语,俩人一合计干脆凑一块,互帮互助。
这天瞿引舟给晏应寒讲数学题,虽然过程磕磕绊绊,但打打闹闹倒也不失有趣,耐着性子讲了三遍,总算把这类题目给啃下来。
瞿引舟提议让他做去年的期末卷模拟一下,自己则翻开单词书继续“abandon”。
手机在旁边亮起来,他分心去看,发现又是任乔。
自从元旦饭局上分开,任乔总时不时给他发消息,虽然语言不那么软,但话里话外传递出一种强烈的信号,就是想跟他重修旧好。
瞿引舟嗤。
在薄州见面后他也曾在深夜思考过这个问题,但令人失望的是,他根本想象不出二人的以后。
与其这样迷迷糊糊地暧昧下去,不如趁早把话说开,一刀两断,免得夜长梦多。
他下定决心,约她期末考试后见面。
但任乔耐不住性子,没等瞿引舟考完试,自己这边一结束便回了长熹,把近期上映的新片名单发了过去。
最后一门考试有点难度,瞿引舟下意识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跟任乔打商量简直自讨没趣。
正好杨非朋友有家影院,提供私人化小包间,瞿引舟便定了这家,叫任乔到时候过去挑片子。
任乔没想到他会把自己叫来这么私密的场所,很是惊喜。
但瞿引舟却没什么表情,绅士而疏离地让她在沙发里就座。
没多久,电影正式放映,他本以为任乔会选那部悬疑片,但龙标消失后他才发现竟然是谍战片。
也行,各怀鬼胎,也挺应景。
正片开演,俩人认真地看了会儿,彼此谁都没有说话。
大约五分钟之后,任乔率先开口,问男主是不是之前演过一个爱情片。
“是,挺有名的爱情片。”他们曾经一块看过。但瞿引舟没说。
任乔也没接话。
过了会儿,她又问:“上次从饭局上分开之后,一切还好吧?”
瞿引舟嗯一声。
“那就好。”
“我跟我爸一直这样,相处起来很别扭。”
任乔表示理解,“东亚家庭关系都很奇怪,细究起来其实都在一个大类里。”
“是么。”他盯着屏幕,不知是剧情太紧凑还是配乐太紧张,瞳孔显得有点呆滞,“其实那天……我问他是不是自己来的,不是在问我姐。”
任乔微怔。
瞿引舟扭头平视着她,重新聚焦的眼眸中迸射出坚定的神采。
“我问的我妈。”
在原本的预想中,他曾以为这句话说出来会很难。可脱口而出的瞬间,他才惊觉这句话是那么流利地从嘴里吐出来了,那么堂堂正正、毫无负担。
掩埋多年的秘密重见天日,挣脱身份与伪孝的束缚,让他觉得整个人都舒服极了,像雨中的暴君,残暴地释放着一切被压抑的天性。
“你知道我母亲是谁吗?”
任乔错愕,“你母亲不是已经……”
“已经死了是吧。”瞿引舟笑了下,笑容很冷,“那个不是我母亲,生下我的另有其人。我现在住的那栋房子里,还有一个女主人,你知道吗?”
任乔从这话中敏锐地捕捉到什么。
外界的那些流言她不是不知道,说瞿巍江当年跟公司的助理搞在一起过。这么看来,难道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瞿引舟的语气低沉,下颌微扬,眼中的情绪极其生冷,“我说我跟我妈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身份,你信吗?”
任乔犹豫了。
人世间太过复杂,哪怕普通百姓之间也有理不清的人际关系,更别提他们所处的圈子,私生子什么的简直屡见不鲜。
任乔不敢赌。
“你看,你们都不会信的。先入为主,再加上有人推波助澜,没人会信的。”
所有人只记得挽着瞿巍江谈笑风生的方兰君,强行把她塞进瞿引舟头顶空荡荡的母亲一栏。没人会知道用时间把自己熬干了的沈宁华。
并且巍江对此不置一词。
明明自己的母亲另有其人,在人前他却只能是方兰君的儿子,是瞿巍江和他妻子恩爱的结晶,是儿女双全“好”字中的一部分。
何其荒谬。
何其沉重。
何其悲哀。
他缓缓垂眸,没有示弱,但身上某种鲜活的特质却在明显消退,像渐渐生锈的雕像。
任乔根本没想到他会跟自己坦白这些,妆容精致的脸上再无法保持矜持,她感觉自己非常混乱,简直比电影中枪战后的空境还要不堪。
房间里太压抑了,好似死水潭上空凝滞的场域,颓废的气息让人几乎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