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他的手最终停在胸腔内,好像在四处摸什么,说,“内脏碎了……谁干的?”
玄云卫哗啦啦跪了一地,不敢出声。
镇云卫抽出手,欣赏手上的鲜红,忽然叹了口气:“做得好不干净。”
他神识无声无息散开,在府中逡巡一圈,一直到看见被吊在机关上的尸体,才恢复轻笑:“当狗,该有当狗的样子,听话,能咬人……可杀这么个小东西还被干掉了……”
镇云卫随手把“小东西”扔到一人高的尸山上,无所谓地取出一块手帕把手擦干净,说:“正好不用领罚了。”
他竟然能用灵力,元婴巅峰的威压从镇云卫身上释放出来,只是这么一压,压得周围密密麻麻跪了一地的玄云卫有些竟然眼窍鼻窍中渗出血来。
镇云卫把手帕扔在地上,漫不经心又看了会小黎云,说:“没找到。
“魂魄过会儿就散,一并烧了吧。”
玄云卫齐声道:“是。”
“没有就走了,十一。”另一个镇云卫看了半晌戏,无聊地说,“处理一下,别让人拿住证据……”
“好。”十一颔首,也不多话,随便点了两个玄云卫提来备好的大桶火油,沿路浇灌。
这人的腰间别了一柄软剑,说话之间他随手把剑抽出来当鞭子使用,满园血色中挥舞出清凌凌一泓水光,居然很干净。
紧跟着,啪一下,镇南侯府上空拢着的几层结界依次破开,北面玄凤城内的凉风习习钻过来,把整个院里的血腥气一点点带出去。
这群人一身一尘不染的白衣,或御剑或御物来去如风,唯独那覆面的镇云卫舍不得似的,慢慢、慢慢走出去,还要回头来看看,染了靛蓝色的腰带系在腰间,向上把整件长衣束紧,隐隐勾勒出劲瘦身形之上一把形销骨立的蝴蝶骨。
又是片刻,火光从两个守在月洞门前的玄云卫手中掉落,沿着故意淋上的火油腾一下暴起,却是以一种极低的效率缓慢又坚定地吞噬起整个将军府,呲呲作响。
就在那镇云卫背影消失的那一刻,小黎云眼前蒙上一层水雾。
紧跟着,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到地上,难以言喻的酸楚和不甘和委屈和不解甚至一点微弱的愤怒一股脑化作难过,从小世子小小的神魂中压抑不住传递而出,和着胸腔内火热尖锐几乎要让人痛不欲生的辣意,汹涌得黎若渊微微一哂。
他记起来这个人是谁了。
“十一是……百里长风,你的那位义兄?”黎若渊问。
良久的沉默,小黎云艰难“唔唔”两声,极其微弱地点了点头。
他还不是修士,说话要依靠声带,初见黎若渊时喉管挨了一刀所以根本说不出话,后来伤口勉强愈合,也一直是气声,这会儿百里长风贴心地把他整块喉骨连带整个喉腔都捏碎了,短时间内真算是不用考虑说话的问题了。
……那确实应当见过。
不愧是黎淮安战场上捡来养大的,下手真是毫不留情。
黎若渊摸摸可怜的脖子,探出一点神魂盯着地上那张手帕。若有所思看了一会儿,又把手帕勾到怀里。
此人后来死得突然,黎若渊对他所有的印象一半来自曾经小黎云记忆里的“哥哥”,一半来自史官笔下的“十一”,几乎是割裂的:记忆里那双湛蓝色的眼眸有多温柔,现实里就有多冷漠酷戾。
前世也是这样吗?
年轻的义子当然不受任何阵法限制,也当然清楚黎府之中由他参与修建的密道、暗室所在何处……无论何事由他来做,总是简单的。
他带着一队人回来,骤然发难,于是短短半个时辰,此地再无活口。
于是哪怕有药,哪怕有这么多人护着小黎云,他走时黎府业已燃起大火,所有生命连带其中再无人知晓的隐秘付之一炬……后来的档案里也只有一句轻飘飘的“尽殁于此”。
胸腔里那股炽热还在烧灼,是号称百苦皆消的佰春丸在尽可能柔和地修补创口、提供生机,百里长风下了死手,可又借着下死手的机会捏碎了这起死回生的药物,以灵力化开,填补在这具身体里。
倘若黎若渊此番未曾早到,被疼痛浸染得几无神智的小黎云依旧不会对外界有额外的反应,又有谁会知道百里长风做了什么?
为什么?
小黎云还是抽噎,眼泪止不住似的大滴大滴滚下来,黎若渊将思绪回笼,不自在哄了几句“没事”“不怕”之类的屁话,神魂拢过去,拍拍他。
黎家的小世子一直不吵不闹,总让黎若渊对他有种沉稳的滤镜,然而这小东西放到从前只是个一年级的小学生,再有多么早熟,也就是比聪明猫狗稍微聪明点的程度。
记忆里他那暗柜是百里长风照着他喜欢的款式亲手做的,里面种类齐全的丹药是百里长风亲手放好再带他一一辨认的,连带着房间里一溜各种玩具从小到大统统是百里长风或买或做,总之亲手递给他的。
此情此景别有原因,对他来说却只是那个会教他武艺,给他带糖,会耐心给他讲故事带他踏青的温柔大哥,摇身一变成了屠府凶手而已。
三月莺飞草长,院中梨花开得很盛,前些日子百里长风送来,承诺要带小世子去放的纸鸢兀自挂在树梢上,一半被火舌舔去,一半染了血色正正落下来掉进燃烧的尸堆里,像是地狱笑话。
从此只要小黎云能够活下去,就会反复溯洄这一幕,鲜血与大火会永远陪伴着他,无论到底有怎样的隐情,这些陪伴带来的孺慕之情都会衍生为刻骨的仇恨——这就是百里长风想要的吗?
只要他活下去,哪怕是以“恨”为动力?
可惜,上一世没有这个“只要”,这一世倘若他未早到,小黎云也没有活下来的烦恼。
黎若渊按照百里长风的想法往下捋了捋,不是不能理解,不过对其中机关算尽颇为好笑。他温声哄着小黎云,等待着小孩儿把这股劲哭过去,神思平稳下来。
然后毫无征兆地,黎若渊问:“你恨百里长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