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后两句:茫茫松涛涧,逍遥云上城。”黎若渊拉着他说话,轻声道,“世界之外,寰宇之中……你听过云上逍遥吗?”
“嗯。”
小黎云点头,“大家都说,云上逍遥是仙门之中最与世无争的地方,我想……”
倏然,万里的长风卷起流火,初春的树木生发新芽,草木萧萧,天地莽莽。
小黎云话到一半,闻到一点山间新雪凛冽的气味,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识海里的魔修似乎讶异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本能仰头,看见一张不知如何形容的面容,怔住。
流火熄灭,雨幕消散,来人将孩童珍而重之拢进怀里,衣袍上是泠泠雪香,沁入心脾。
刹那间晚霞盛开,炽烈的火烧云铺天漫地横陈,在浅蓝的穹顶上氤氲,绚烂非凡。
一点金色出现在视野里。
先是浅浅一点,随即越来越盛,那璀璨的颜色矜贵又华美,在天幕漾开作连绵的一片,竟然好像比夕阳还要瑰丽灼眼,让人禁不住沉溺其中。
小黎云呆呆地看着。
好半晌,他发现那是一双眼睛。
一双无法形容的,画像一样的眼睛。
这双眼生在一张极其美丽的面容上,轮廓姣好,宛若天成,一眼就沉沦,一眼就浸陷。
心醉神迷,目驰神往,
正所谓云中逍遥客,蓬莱世外人。
山外仙方,容貌之极,不外如是。
小世子不知怎么流下泪来,那人低叹一声,塞来半枚丹药。
温润的灵力顺着来人轻轻拢住黎云身体的手源源不断传来,拂去水火苦痛,粘连四肢百骸。
连所有细小的伤口都苏生,生发肌理,拓宽经脉,随即,那人另一只手摸过小黎云的面颊,轻轻擦去了他的眼泪。
妖修的指尖冰凉,掌心温热又柔软像曾经每一次触碰,黎若渊接过身体,情不自禁想要抓住那只放在面颊上的手。
可是手腕抬起,放下,最后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在熟悉的气息里同被摄住魂魄的小世子一般安静看着。
“……若渊?”
那人将这具小小的身体抱紧又轻轻松开,喃喃自语。
他声音清朗,温润,如清风徐徐过林海,似朗月悠悠碎溪涧,可语气缱绻又带着微妙不可言说的意味,惑人心弦。
只是这么两个字,完全状况外的小世子刚刚回来的神又往天外游荡去了。
黎若渊却将这句低语听得清楚,反而回过神来,知道他是在唤自己,又从语气间寻着些微妙的怒火,呆了呆,庆幸刚才有贼心没贼胆,手都伸出去了没敢摸。
也是,自己能来到这个世界泡又重生,那师兄也重生不是非常正常吗?
那上辈子自己不打商量就干了一堆破事……要不找机会跑路吧,被翻旧账就死定了。
脑子里浮现出一些画面,诸如拿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封了逍遥峰,
因为有分歧和师兄打起来差点拆了大半个雷鸣渊、连带着后来给李昭然干了好几年脏活,
把大半个魔界炸了连带扬了一多半魔修,
还有死之前不小心把师兄给的剑落在废土上、又不小心把师兄给的护身符弄碎了……
斑斑劣迹。
黎若渊半点不敢应,权当自己不存在,心虚地缩进识海,另一边张珩桢安静地看他,眼眸微弯,忽然有些赧然似的,说:“忘了。”
这人取出法器覆在面上,白玉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昳丽到近乎妖冶的面孔,只露出一点高挺的鼻梁,与其下两瓣弧度美好的薄唇。
熟稔又令人怀念的相貌声音转瞬间被法器遮挡,黎若渊暗自啧了声,却总算让小世子回了神,眨巴几下眼睛。
随后张珩桢放出耳尾,终于回归到黎若渊在云上逍遥惯常所见的状态。
毛绒绒的。
又莫名有些芝兰玉树,光风霁月。
神魂不受控制愉悦起来,几乎马上就要扑向那个来人,感受双方气息交融,体内同源的功法流转。
黎若渊小心又眷恋地纵容了自己一秒。
就是这一秒,魂息波动,张珩桢目光微微一变,黎若渊一巴掌把自己神魂按住恨不得给上一秒的自己一顿好骂。
一秒的波动对年轻的师兄来说或许没什么,但眼前这个可是被骗多了已经快免疫……
黎若渊心里一动,只道难怪师兄在宗门外也愿意放出尾巴,原来又在钓鱼执法。
还好常年被人追杀悬赏,我什么预案都有。魔修大咧咧放出伪装过后的魔息,转瞬披上一层阴鹜又暴戾的面纱,用老朋友的声线低而沙哑笑道:
“妖?”
张珩桢微微垂眼。
妖修半点表情变化也无,黎若渊却莫名觉得比方才冷了许多似的,只觉这人指尖一点灵力微动,顷刻间锁住了自己波动的气息。
“魔。”
天地间剑气狐火隐隐汇聚,杀机毕现,凝于一点,张珩桢声音淡淡:“是要夺舍,还是寄魂?”
凶恶的杀意悬于眉心灵台,只待落下便是神魂俱灭,小黎云陡然挣扎起来,张珩桢看似轻柔地抱他,手臂也不用力,由他掙动,却完全不受任何影响一样屹然。
“不论你要什么,厌月,那点小心思收起来。”
黎若渊并不意外师兄立刻认出厌月的声音,只从他语气里听出一些什么。
威胁?
遇到厌月,师兄又生气了吗?
也对。
厌月到底是魔修,就算性格风流,索要的诊金也避不开古怪,诸如爱啊情啊直接索取,偶尔断人手脚剥人皮囊更是家常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