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珩桢微不可见颔首,算是默认。
“那,师兄是怎样知道能在这里捡到他的?”黎若渊状若无意,又问。
偶然在一次任务中发现的,十次有八次在这里。“算。”张珩桢极简回答。
“算”?卜筮?前世从来没有这个任务……煌珑的司天监确实能预测一些东西,师兄真有预知能力吗?
“推演之术?”黎若渊尾音挑起,完全不掩饰自己的好奇与探究,“师兄何时修过这类术法……若渊未曾见过。”
“机缘巧合,得窥门径。”
张珩桢略略沉吟,看向他:“世间卜筮严格而言,不过将已知结合,推导必然……”
黎若渊面露难色。
张珩桢换了人话:“黎府有暗道,其中置放有一张千里江陵符,这猫妖当时想带小世子离开,却未曾寻到机会。”
黎若渊:“那怎么上一世……”
千里江陵符可使用数次,日行万里不是问题,这猫妖如今已是筑基巅峰修为,就算再带个人,全力施为之下跑出玄凤绰绰有余……
此世正面对上百里长风尚且无妨,一连七日不见煌珑追兵可知百里长风的确站在小黎云一边……一个半步化神一个半步金丹护着,上一世为何原主没能活下来?
“时也。”张珩桢淡淡瞥一眼仍然踌躇不前的小世子,道:“早夭之相,每世机缘不一,自然境遇不同。”
“何况。”妖修瞥一眼同样踌躇不前的蔺长卿,“这猫当时修为尚且不足以支撑化形,短短数日有如此变化,应当额外有些境遇。”
识海交流不过一瞬,一猫一人僵持却十分漫长,终于,只听黎云失望道:“为何不认我?”
“没有,我——”
猫妖到底修为不足,化不去耳尾也改不去妖性。
蔺长卿因为这急切的一句知道不好,面上一点羞赧的红色退个干净。他死死抿住嘴唇,低头一语不发。
“我……”他说着,不自觉握住了榻边的铁剑,比少年男性要宽大不少的手背上青筋鼓起,可见用力,“我并非……”
“什么?”隔着一盆从猫妖身上洗下来的血水,黎云问。
手掌合十,松开。蔺长卿闭一下眼,薄薄的眼皮盖下来,遮住他不停在颤抖的眼瞳,他低声道:“长风哥早就让我走,但我怕……我走出一半回来看见都是血……我以为……我……”
他有些神经质地咬住自己手腕,一口咬得鲜血淋漓。
“我以为,我以为大家都……”他窸窸窣窣咽下自己的血,伤口缓慢愈合,黎若渊眉头紧锁,与师兄一样并未阻止。
“我杀了他们,”蔺长卿说,“他们怎么动的手,我就怎么……”小黎云呆呆地看着他,蔺长卿转过头,轻声说:“别看。”
“只有长风哥,”他沉默又颤抖地盯着自己不断流血的手腕,背上几乎斩断脊骨的伤口像是还在烧灼,“我杀不了长风哥,他也不杀我,我追上他,求他给我一个解释,我只要他说这件事不是他做的……我只要他亲口承认不是他……
“他没有。”
一时寂静。
“蜀白衣,长春刀。”蔺长卿忽然又低低笑道:“杀人魔,夜中枭。”
“阿云,我……”蔺长卿说,“我没有找到任何一具尸骨,我以为你也……”
猫妖怔怔地问:“你如今,是‘妖’吗?”
“‘没有任何一具尸骨’?”黎云仿佛才回过神似的,轻声道,“你……找过吗?什么时候?秋姨、阿青姐姐……都?”
“没有。”猫妖回忆着说,“我回到府上,应该已经是下午……我记不清……很多、很多人在,还有大火……尸骨、家人……大火灭了,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记得祠堂吗?”蔺长卿轻声道,“黎大人说,家人的命灯就该放在一起……我在祠堂跪了很久,里面三十三盏灯,没有一盏是亮着的。”
满目通红,只有那曾经明亮的方寸之间黯淡。
一盏都不亮?师兄不是送那两个人修女子离开了……除非……
黎若渊赫然道:“小云是人,他的命灯怎么可能灭?”
“我见到阿云,也不敢认。”猫妖冷冷道,“他看起来好像没变,什么都没遭遇……但他身上绕满了愿望、缠满了执念……”
蔺长卿抬起眼,定定地看着黎云:“人道修者有无相生,本该不受愿念所扰……阿云,你是不是……”
小黎云一直失了魂灵一般看着张珩桢,听到这话稍微反应,摇了摇头。
“我只会是人道修者。”他平静地说,“命灯灭,死劫过,司天监谶言……母亲曾说,我是‘天’定的人修。”
不因愿而纯生至妖,不因执而堕化为魔,道者有无相生而不仁,他将是天定的人修……守中抱一,不为外物所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