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会懂？！你如何会懂……你这个怪物！”

“是么。”妖修慢条斯理道，“你要回家，回哪个家？

“你亲手杀尽的黎家？

“你失落于战场各处的百里家？”

“还是，”狐妖带着面具，听声音带着乍暖还寒的森然，看唇角却带笑，教人一时无法分辨他的神色，“此世之外的，你的来处？”

“你会有无尽的四百年，”他漠然道，“你的来处呢？谁会等你，谁又能等你？”

“疯子！怪物！”百里长风恸哭着，骤然又微笑及至于大笑起来，“我们的处境没有区别，同样不会有人记得你。你的努力你的渴求不会有任何意义……你永远活在虚无之中。”

魔修的面容扭曲起来，闭上眼大幅度地抽泣小幅度地抽噎，“你，”他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怜悯你。”

狐妖——化身——眉目冷淡，只在一旁静静看着。

过了不知多久，百里长风疲惫地睁眼，问：“有水吗？”

“醒了？”化身淡淡道，“修士没有这个需求，你不需要那种东西。”

“就算生理上不需要，心理上也会需要的。张大人。”百里长风好脾气地说，“此番出了差错，我不能完整堕魔而时时疯狂，喝一杯水不算大罪吧？”

化身便当真给了他一杯水。

百里长风一饮而尽，望向黑漉漉的窗外。隔了几秒，他呛咳起来，吐出大块的黑色半透明半固态。

这些半固态颤巍巍落在地上榻上，一丛一丛肉芽在其中生长。百里长风看见宛若松花蛋内部水合结晶一般美丽的几何纹路，那是他依附于魔躯之上的魔脉。

“你往水里放灵力？”魔修难以置信地问，“方才那具魔体的执念是什么，我又说了什么？”

“许是通过言灵攻击别人，”化身对自己做了什么避而不谈，淡淡道，“你说，你……”

“嗵”

“嗵”

破败小院中的破败居室扑簌簌掉下来一层灰块，大地从天极城的方向传来震颤，极烈的波动霎时打断了所有。

化身像是发现了什么，视线往城外飘去，百里长风不知从哪重新翻出武器，神情凝重感知着远处：“这疯子又开始了。”

……

“呜——”

厚重的基岩上城墙忽然一震，宛如心脏跳动的声音沉沉转回，伴随着群山回响的呼啸。

“嗵”

“嗵”

天极城上方一层浓厚的死气翻滚腾卷，只见各色微弱法华逃窜，顷刻之间便被死气吞噬捕食。

……彻底堕化发狂，失去理智的大魔？周身灵气被吹去，在山头聚了一团水灵盘玩观望的黎若渊眉头一皱。

不均匀但个性分明的魔气归于一处，暴虐而又混乱，扑杀每一个躲闪不及的修者……接近大乘期的修为，哪怕最前的几个州界也能占有一席之座，绝不是百里长风。

堪比尊者修为的修者失控，有这么一回事吗？

前世此时自己应当为了筑基在外门奔波，就算知道也不会是什么内幕消息……

又是一震，满天死气被一股匹练厚重的灵力拽回城中，半开城门骤然合拢，再无任何声息。

黎若渊肩上化身忽然警觉起来，毛发一炸，冲着一个方向发出低沉的威胁。

“……”黎若渊道，“真把自己当灵宠了？”还会护主。

魔修把这小狐狸抱进怀里揉了揉，很快，雪白蓬松的一个毛团眯起眼睛，打起小小的呼噜。

端看那灵力气势如虹，黎若渊却不可避免从中品味出几分色厉内荏，暗暗奇怪。

天极城自治，仙盟魔门诸家无从进入管理，这磅礴灵力最可能的归属只可能是城主……那么此刻这些有限的应对，是天极城城主岳千星做出？

岳千星前世一举突破到渡劫是在逍遥峰崩塌之后，此时应当有大乘初期至大乘中期修为……毗邻灵脉，怎会无法清除一个最多大乘的魔修？

思索间黎若渊捏了捏化身垂下来的前爪，化身呜呜蹭他，一旁李君亦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道：“尊上。”

过多的人力滞留并不高效，黎若渊已经安排走了绝大多数美人，只留一个李君亦一个晏清在旁跟随。

“若是有什么新的发现，讲，”他吸了一口狐狸，漫不经心道，“若是你家家主有什么吩咐或是预见……”

李君亦俯身凑近，神识传音，黎若渊斜倚在云靠上，慢慢听完，忽然一笑。

李昭然家的红人真好用。

“那便进城去吧，”他含笑道，“如晦，你和怀冰一起。”

简单交代几句将两个心思各异的修者绑在一处扔进城里，黎若渊头也不回往化身方才盯着的天极城西南飞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