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我走……为何又要驱我走?
我不过是想找个热闹的地方待着,没有挑起纷争也没有引起动乱……
四散的神识便如百川归海,须臾便自复还。周遭的确是没有人的,但却也没有陷阱、没有埋伏;灯花灿灿,将他和张珩桢与一桥一水之外的喧闹城镇分隔。
大狐狸看他的目光分明该是疏离冷淡,却不知是不是被同样浅金色的灯海感染,竟然有些异样的缱绻,好似温厚纵容,轻易便吸人眼目。
……真好看啊。
眼前的这个算是陷阱么?
黎若渊试探着伸手轻轻又去碰妖修面具,指尖停在半途,几乎要抚上而又没有,张珩桢不躲不避,更不反抗,于是黎若渊到底也没有将面具揭开,分辨其下到底是本体还是化身。
他不愿说的,他向来分不清楚。
魔修从长椅上完全退走,目光里什么都没有,先是扫了一眼张珩桢,随后仿佛是笑:“盟主大人钧鉴。”
他慢条斯理地说:“我‘借来’了这些灯……既是‘借’,还回去便是。”
葳蕤的光在他手中生长,萌生新叶、生长枝条,那方才在他肩上待过又被拨开的小水母犹犹豫豫朝他靠来,落在由光影砌成的树梢。
黎若渊阖眼感受着,分辨每一盏灯的主人,柔软的光将他眼睫勾出弧度,几乎显得无害甚至脆弱,张珩桢静静观他,袖中手指微动,到底收起。
便见阵阵清光环绕,像是风过林海吹起无边绿浪,弥山亘野的游灯乘风而起,莹莹一界浅光与天河接壤,像是给跨越万古云霄的冗长冥桥披缀一层轻纱,又像是在极盛之景上添点的一笔。
万千繁华顷刻褪去,黎若渊再睁开眼,眼底薄薄盛着微光。魔修的肩上只剩下一盏灯,那灯似是依赖,恋恋不舍绕着他打转,他轻轻往外一推,灯火便也离去。
遍地阑珊,黎若渊回过头,看见大狐狸周围拢着的几只四不像。
也不知醉后到底遇见了什么、想了什么,这些呜哩哇啦在叫的小东西尽管有三个或是五个爪子,一只或是四只眼睛,甚至翅膀又或是尾巴,却居然还有共通之处:个顶个一样的毛绒。
……一堆小毛绒簇拥一个大毛绒,也不能说不可爱。
游灯形貌随心,黎若渊正庆幸自己手艺尚可,这些东西在张珩桢身边还没有丑到碍眼,忽然发现妖修眼睫微动,好似一直注视着他。
荧火尽散,极光之下狐妖身后呈现九尾蠕动的偌大阴影,然而其本妖琨玉秋霜,端坐其中近乎有种虚幻的美丽。
一瞬间,黎若渊从这生物的眸光中窥见一角错觉般的千言万语——浮光掠影,稍纵即逝。
这样的注视里魔修心底微微一动,忽然不知怎么,想:陷阱就陷阱,他既然来找我,我就不回去。
半醉半醒间曾见到的绒耳绒尾当然已经不再,那个温柔纵容他的幻觉一样的师兄当然也不再,可是不论眼前是化身或是本体,是云上逍遥掌门或是仙盟盟主,他总还是“张珩桢”。
黎若渊估了估自己的身体状况,旧伤当然是没好,不过经脉没什么问题,哪怕几大执事一同出手也能犹有余裕脱身,稍稍放下心来。
随后本要离开的脚跟一顿,青年人换上了稍显恶劣的笑容:“好了,这些灯都回去了……盟主大人的那盏灯呢?”
游灯是主人的心愿,是愿望的具现,
兰夜千盏万盏游灯,哪一盏是你?
……张珩桢任由四不像们叼着自己的衣角在啃,并不接话。
黎若渊凝视着远方初上华灯,看着灯海掠过繁茂芜杂的原野与奔涌流驰的江河,只待这海河渐渐随着涛声涨起来,湿润的水汽充盈在原野,也不催促。
今夜人间界有千座万座城池同庆兰夜,张珩桢总不会真是“恰好”选中了他在的这一座,又“恰好”在这城中不知何处捡到他吧?
只要有十之一二的把握,黎若渊就敢赌,可是随着冥桥变幻,他随意捏出的那些小东西一个接一个失了灵力熄灭散去,黎若渊忽然又不确定起来。
专程来这里,就是为了要赶我走吗?
不无可能。
胡思乱想之余,黎若渊开始构思怎样从这块空旷地界毫发无伤逃跑,远处不知名姓的城池却在这时传来阵阵惊呼。
流光灯海纷坠如雨,像一场人造的流星,他忽然听见耳边有人温声说:“……没有。”
大狐狸悄无声息摸到了他的身后,直到这时才听出什么来似的,又是温温沉沉一叹。
“我……师兄原本只是路过,不是刻意设局抓你,也并非逐你。”
仅剩的最后一只四不像的游灯从妖修肩上跃下,亲昵扑进魔修怀里,黎若渊怔忡一瞬,那灯便已化作一团萤火散去。
“走罢。”漫天的荧火里,冥桥生长、拉长,极光如梦似幻,终于坍落作粒子的瀑布。
张珩桢从他身旁走过,仍带着面具,只是不再是标志性的九尾,耳尾绒白,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普通狐妖。
他并不再补充任何一句话,那过于显眼的玄色大氅也被他收起,只像一只普通的……衣着华丽的狐妖。
……这是?
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两条腿就已不听使唤,向外迈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