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是兰夜,他们往城中去,从静谧的河边去往繁华的集市,城中有游灯千盏万盏,或许会遇到一只不愿离去的小小水母,又或许会遇到一只不知谁人捏的、爱咬衣角的奇异生物。
兰夜要挂灯、要饮酒,要与身边人交换信物、要与各异的魂灵沟通。
他们当然没再饮酒,可也顺着曲水流觞的宴席慢慢逛完了长街,来到高台。
这不知名姓的小城却有一棵气势参天的榕树,独木成林,虬结的气根自遮天蔽日树冠垂下,挂满了各色愿景。
这些愿景又分别有游灯、有萌发了灵智的小生灵守着,挤挤挨挨,热闹非常。
“两位是今夜认识的陌生人吗?”守在树下的一只鹿妖化了原型,笑问。
淙淙的鹿眼,光洁的皮毛,看上去——
“不是。”
“是。”
几乎在发现那是妖物原型的一瞬,张珩桢就默不作声侧了侧身,挡住了黎若渊顷刻热情的视线。
“小渊。”他道。
“……哦。”
——看上去真好摸……
“我只是看看,不会付诸行动,这也算扰乱人间吗?”
“……”
张珩桢淡淡看他,黎若渊讷讷收回想要悄悄触碰鹿妖脖颈的手。
正为漂亮毛绒绒被挡而失落,被传“嗜杀无度”已久的魔修终于从这一眼里觉出些不对,小声传音:“我也不是准备杀了她啦。”
“……”
张珩桢越过他,对那鹿妖道:“不是陌生人。”
兰夜祈愿,萍水相逢与朝夕相处当然不同,鹿妖便笑,像是见惯了许多:“好的,二位。”
鹿妖一只前蹄缩短化作修长人手,从挂在脖颈上的小花篮里取出两片近乎透明的叶,张珩桢接了,那叶片便在他掌心融成两个光团。
狐妖颔首、道谢,旋即一弯腰往前一探,榕树宽大树冠下别有洞天,张开一角像一个小小的邀约。
黎若渊恋恋不舍看了鹿妖一眼,随即跟着那不自觉微微动着的蓬松白绒尾往里,豁然开朗。
这竟然是一个秘境,高处一尊无面神像悲悯哀怜是无上天道之息,往下苍郁林间一级又一级青石阶梯铺陈,游灯在肩,游人如织。
些微萤火与纷飞彩蝶奇异交织,这秘境一半是昼、一半是夜,漫天星象在空中连缀出一泓长月,几可令人迷醉。
黎若渊不费任何力气在这群修者中找到了一身白衣的妖修,张珩桢绒耳微微抖动,侧头看他。
“师兄……”
一盏灯滚进他的怀里。
“呜。”
那“灯”……那栩栩如生的小狐狸抬起脑袋,细声细气朝他唤。
“呜呜。”
小东西毫不客气,先是拖着九条大尾巴往他身上贴,又颤巍巍踩着他的胳膊要往他肩上爬,黎若渊不及过脑,下意识托住小狐狸两个后爪,只觉被个带着清冽雪香的毛团扑了满怀,心头一荡。
再抬头,狐狸灯安心贴在他侧颈,暖绒毛发被微风吹得拂过耳畔,张珩桢没有等他,已经迈步上了第一层台阶。
“师兄,这个——”黎若渊小步追上。
“呜?”愿望而生的游灯扒紧了魔修衣领,欢快却不失欢畅,“呜呜!”
天光穿过参天大树投下粼粼光斑,秘境昼夜交替不停,他们行过数极台阶,一路穿过仁修、妖修、魔修的小像和大幅的题字游记,最终停在不分种族、没有面目的天道之前。
又是一只鹿妖叼着游灯到处分发,兰夜祈愿,不断有新的小小愿望诞生、成真。
张珩桢递来一张素色的祈愿信笺,黎若渊若有所思,捏着游灯的爪子在笺上轻轻一摁,换来再一声无奈的温叹:“不是要许愿?”
三十三载一次的兰夜,一张祈愿要等待下一个三十三年,才能验证是否成真。
“我不信这些。”魔界的共主说,这一方秘境实在很小,小到如果他愿意,可以顷刻之间将它摧毁、移动或是关闭,“但是……”
但是,它的确是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