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从一开始，从带着黎云在天极城遇到拓跋弘开始，张珩桢就在为了天极城的某件事而谋划，到头来却抛出这样一句总结？

一瞬间，黎若渊想问张珩桢是如何知晓他要做什么，又想起腕上可以感应双方位置状态的血誓，想起是自己心甘情愿将作为耳目的化身带在身边，几乎发出一声冷笑：

太容易被这些看起来毛绒绒的东西欺骗了，一次又一次，不长记性。

琼州张家……琼州张家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天下无双的红颜蚀骨地、举世无匹的毛绒狐狸窝，张珩桢到底出身张家，再怎样也不可能不会这些手段。

“他上一世是怎样度过冥桥天通的？”黎若渊压下怒气，只从事实层面去理解，“我记得，不该有这样严重才对。”

况且，他不是没有进过张珩桢识海，这狐狸识海稳固宽阔，比他那裂不知几千万瓣的碎糟糟一片不知好了多少。

山风簌簌，吹得黎若渊玄青道袍飞扬，他看上去甚至心平气和，仿佛没有被这个回答影响，大乘期大圆满的神识微微波动，却让整个云上逍遥甚至大半座逍遥山脉的水泽一滞，齐齐噤下声来。

“你这小子……”

另一股灵机沉沉，紧随其后掩盖了先前踪迹，洞虚叹了口气，像是早就料到这么一问，挥手唤来一只玄鹤，“你和你师兄真是一模一样。”

“觅死觅活的做什么？”他道，“云上逍遥没有这么多规矩。”

……

数日前，张珩桢洞府。

“要想留住什么东西就去抢。”

“哪有反过来等要的东西靠近的？”洞虚看着糟心徒弟一副温吞模样，简直恨铁不成钢：“你是有无量道心，可你又不修太上忘情，长个狐狸样子难道是用来看的啊！”

“是，”巨大而毛绒的狐妖低下头，慢慢地说，“勘正知晓了。”

绒耳折下一只，微微向后，只看那张毛绒绒的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就知道……

这小子完全油盐不进！没见过这么不求上进的狐妖！

真是琼州张家之耻！

“你知晓了甚么？！”洞虚子重重一拂大袖：“竖子、竖子……”

红衣人团团转着，似是要在这石窟洞府中寻块大的，让大徒弟好好醒醒脑子，又像是单纯找不到方法，以此要宣泄愤怒。

转了不知几圈，寻到一块偌大的圆石，正琢磨从哪下手，却听张珩桢忽然温声道：“师尊。”

“讲！”

狐妖纤长的睫羽一动：“如果他……如果他回来拿的是魔心，您不必拦，如果他取了灵核，您再……”

“如果他取了灵核呢？我把他打晕了经脉挑了绑上石头扔水里，我看你救不救。”

“……”这话说得极狠，狐妖九条绒尾下意识几乎就要展开，微微一滞，又徐徐收回，“您不会的。”

洞虚子仰头回以怒视。

若是那个刚捡回来围在脚边转的狐狸崽子，拎起来打一顿也就算了，如今不知多少世的师徒，生死之间又转过多少个囹圄，到底是亦师亦友，下不去手。

……那个人说什么来着？要爱护小动物。

望着眼前这么一个毛绒的美丽的小……不，大动物，洞虚勉强理顺了气。

“不就是让他到你识海里转一圈，连上灵息，”这几日只要往逍遥峰过就必定绕开的太虚仙尊没好气，“从他回来你们灵息就没断过，天天粘在一起当为师不知道？”

“……”妖修歪头，眨眼。

“我说的不是这个。不要把你当狐狸的手段用到我身上。”洞虚子更没好气，“可爱不能当饭吃。”

……手段么？狐妖无声地笑了一笑。

尽管他憎恶自己的妖身，可是妖身有妖身的优点……化回来的时候，他是一只巨大的、毛绒的东西。

什么都不用做便能对一个人有用。

而且，也只对一个人有用。

血契勃勃在心口跃动，隐约的，辨不分明的念头从另一侧传来，或许还在生气、还在骂他，可是。

很鲜活。

鲜活到他几乎能想象到他的神情，便是一只炸了毛的、气得滚圆的小鸟。

……小渊。

从他把他带回云上逍遥，到他看着他结丹、凝婴；从不到腿高的幼崽长成意气风发的青年，须臾百年。

而后是下一个百年、再下一个。

他的小渊从一只孤雏逐渐成长得翮羽丰盈，在论剑大会一鸣惊人、在海域群宴一举夺魁，哪怕最后叛出师门、登顶魔界，也还是会被这一身皮毛吸引。

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小渊。

可是……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