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菲斯沉默了。

比之前的沉默更久，更深。久到你能听见窗帘被风吹动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但是，他不需要回答，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你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某个困住你很久的棋局，你终于看懂了盘面。不是因为你变聪明了，而是因为对方终于露出了一个破绽，一个他故意露出又不肯承认的破绽。

你坐直了身体。被子从肩上滑落，你感觉到房间里的温度有些低，但你没有去拉被子。你看着奥尔菲斯，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经过的水。

“如果不是我的默许，”你说，“奥尔菲斯，你想留住我，也得看我的意思，不是吗？”

他抬起眼睛看你。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很细很细的缝，像瓷器上最早出现的那道裂纹，小到几乎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里，而且它会蔓延。

“所以我应该是心甘情愿留在庄园的。”你说。

奥尔菲斯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做。你的话像一把钥匙，不是开门的钥匙，是开锁链的钥匙——锁链从他的手腕上、脚踝上脱落，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但他已经被锁了太久，久到忘记了锁链解开后下一步该干什么。

“我以为，”他的声音很柔和，“让你不停地掉进那些形形色色的架空世界，让你和不同的角色邂逅，更有利于留住你。”

奥尔菲斯闭上了眼睛。

他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颤抖着，像蝴蝶被雨水打湿的翅膀。手中的瓷杯被他握得很紧，拇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看得出他现在的心境并不平稳。

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可是奥尔菲斯，”你说，语气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连你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柔软的东西，“等我记起我从哪里来，也许我就要离开了。我现在忘记了自己从哪来，但我知道，我不是庄园的人。”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房间里的气温好像骤降了几度。

奥尔菲斯睁开了眼睛。

他的笑容还在。但那个笑容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温和的、带着一点无奈的弧度，而是一种更阴沉、更紧绷的表情，像是有人把他的嘴角往上拉了一拉，然后卡在了那里。他的眼睛没有在笑，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沉下去。

“在你记起来之前，”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念一段写好了很久的剧本，“我会想办法把你的精神状态控制住的。”

你看着他。

“那样是你想看到的吗？”

他愣住了。

那一愣很短，短到只有零点几秒。但你捕捉到了。你捕捉到了什么情绪在他眼睛里一闪而过——像一扇门开了又关，缝隙里透出来的光足够让你看清门后是一片漆黑的深渊。

“虽然我游离于庄园，”你说，语气很轻很轻，“是庄园里的一个怪人。可我觉得，我也没那么厉害。你天天给我灌小药水，我的身体和精神也会承受不住的。”

你停了一下。

画面又开始晃了。但这次你没有去分辨哪个是现实哪个是幻觉，你只是看着奥尔菲斯，看着他那张越来越苍白的面孔，看着他那双被疲惫和某种更深的东西折磨得不成样子的眼神。

“奥尔菲斯。”

你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你要像我们在一起过的那个世界一样，把自己喜欢的花养死吗？”

瓷杯从他手中脱落。

那个动作发生得很快，但又像是被放慢了无数倍。瓷杯在空中翻了个身，杯口朝下，深紫色的药水在空中画出一条弧线，落在地板上溅开一朵暗色的花。瓷杯砸在地面上，碎了。碎片四散，有一片弹到了你的脚边，你低头看了一眼，碎片上映出你的脸——模糊的，变形的，但眼神意外的平静。

画面闪回到房间。

你靠在床头，被子盖到腰部，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奥尔菲斯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全新的小药瓶——不，不是全新的，是同一只，你在记忆里见过无数次的那只，杯口有一道细小的缺口

他的眼神不太对，瞳孔有些涣散，嘴角挂着一丝你看不懂的笑。

他把药瓶送到你唇边。

药水的气味扑面而来，苦涩中带着那种诡异的甜。你的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你偏开了头。

“不靠那些，”你说，声音虚弱但清晰，“我也会留在庄园的，不是吗？”

奥尔菲斯的动作停住了。药水悬在半空中，瓶中的药水微微晃动，折射出一道小小的紫色的光。

“属于你的故事一旦结束，”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