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起刚刚在殿里,蜡皇赐婚的旨意落下时,你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诺顿站在你身侧,表情看不出太多波澜,只是在接过圣旨时指尖微微发紧。而你下意识地抬头,目光越过层层宫人,去找那个总是站在不远处等你的人。
——阿尔瓦不在。
你愣了一瞬。以往无论多晚、无论你被什么事绊住,他总会安静地等在回廊拐角,手里或许还拿着本书,见你来了便淡淡说一句“走吧”。那语气说不上多温柔,却让你在这座冰冷的宫城里生出几分踏实。
可今天,他不在。
你匆匆告别诺顿,提着衣摆往阿尔瓦的住处赶去。一路上你还在想,也许他只是先走了,也许他今天有什么急事,也许——
你停在他门前,抬手叩门。
没有回应。
你又敲了两下,终于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然后,门从里面被打开了——准确地说,是被打开了一条缝。
阿尔瓦站在门内,隔着那道窄窄的缝隙看着你。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淡漠,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后辈。
“老师……”你开口。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将门合上。
那扇门在你面前关上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你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只记得廊下的风很凉,吹得你指尖发冷。
算了。
你垂下头,转身往回走。他今天闭门不想见你,你总不好硬闯进去。赐婚的事已经成了定局,你有太多事要准备——婚服、礼仪、还有诺顿府上那些你从没接触过的事务。
至于阿尔瓦……以后再说吧。
你苦笑了一下。以前你总追在他身后,他虽不热络,却也从没真正推开过你。今天这扇门,大概是你们之间第一条清清楚楚画下的界限。
回到住处时,天色已经暗了。后宫那几位今天出奇地安静——你心里明白,蜡皇今天心情不好,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冒风险来找你兴师问罪。弗雷德里克没有来,艾格没有来,就连最爱往你这边跑的理查德也没了动静。
你倒是松了口气,正准备歇下,院外却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能在这个时辰还在宫里随意走动的人,除了皇子不会有别人。
伊塔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是贺喜的笑,礼数周全,挑不出毛病——如果你忽略他眼底那股压都压不住的戾气的话。
“恭喜啊,”他大大咧咧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八弟媳。”
你被这称呼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宫宴的时候,”伊塔盯着你,一字一句地说,“你和诺顿牵着手出去,我忍了。你去追阿尔瓦,我也忍了。但你总得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吧?”
你张了张嘴,想说那天实在是事出有因,但伊塔根本不给你开口的机会。
“你和诺顿到底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火气几乎是烧着了的,“你们什么时候勾搭上的?那天宫宴你们出去之后——你知不知道宫里现在都在传什么?”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气,耳尖不知不觉染上了一层红。你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伊塔,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发出一声闷响,“你和诺顿……你们……那天你们……”他结巴了一下,脸涨得更红了,“你们是不是已经……那个了?”
你愣住了。
然后你反应过来——诺顿说的“闺房乐趣”,毫无疑问被人误会了。
“伊塔,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他别过脸去,声音忽然带上了鼻音,“我不想听你解释你和诺顿的事……”
你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伊塔平时再怎么委屈都不会掉眼泪的。他骄傲、倔强,连在蜡皇面前都不会低头。可现在,他就站在你面前,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却一颗一颗地砸下来。
你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不是心疼——
好吧,是心疼。你对鱼塘里的每一个人都心疼,但伊塔的眼泪格外让你受不了。毕竟他是年龄最小的那个吧,而你目前……给不了他想要的。
你叹了口气,从袖中抽出帕子,抬手去擦他的眼泪。
伊塔一把攥住了你的手腕。
力气很大,攥得你生疼。他红着眼睛看你,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讨厌你。”
你心里一动。
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而是因为他的眼神——那双眼睛里分明写满了“别推开我”,嘴上却说着最硬的话。
你伸手把他摁进了怀里。
伊塔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整个人都软了下来。他把脸埋在你肩窝里,肩膀微微发抖,却倔强地不肯发出声音。你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像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伊塔,”你声音放得很轻,“我要和诺顿成婚了。以后……我们就当永远的朋友吧。”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你:“我不要和你当朋友。”
你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又好气又好笑,鬼使神差地打趣了一句:“那让你当我的情人也不行,我有罪恶感。”
你才没有罪恶感(bushi)。
他忽然不哭了。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你,瞳孔里映出你的影子,亮得惊人。
“也不是不行。”他说。
你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捂他的嘴:“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伊塔的眼神暗了暗,但嘴角却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不甘、无奈,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我会好好当你的弟媳的。”你拍拍他的肩膀,试图把气氛拉回正轨。
伊塔顿了一下。
“弟媳。”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表情变得很微妙。
你当然知道他为什么是这个表情——伊塔排行第六,诺顿排行第八,从名义上说,伊塔是诺顿的皇兄。可偏偏伊塔比诺顿年龄小,这个“弟媳”的称呼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
“行了行了,别纠结这个了。”你赶紧转移话题。
伊塔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在你肩上。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直起身,抬手抹了抹脸,把最后一点泪痕擦干净。
“我走了。”他说。
你点点头,没有挽留。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你真的喜欢他吗?”
你知道他问的是诺顿。
“……至少做夫妻不至于讨厌。”你说的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