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几摇。你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蜡皇的圣旨,谁也改变不了。
包括伊塔。
大婚那天,天还没亮你就被拉起来梳妆。
凤冠很重,霞帔很长,层层叠叠的红绸缎把你裹得像一个精致的礼物。你对着铜镜看了半天,几乎认不出镜子里那个人是自己。
穿惯了男装文官服,忽然换上这么一身浓艳的装扮,你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以前穿男装多方便啊,行动利索,办事利落,哪像现在——你低头看了看自己层层叠叠的裙摆,觉得走两步就得绊一跤。
当然,你没忘记自己的性别。只是在这个架空世界里,女装行动真的太不方便了。你怀念你那身轻便的男装,怀念你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怀念那些可以大步流星走路的日子。
“吉时到了,大学士。”喜娘在一旁轻声提醒。
你深吸一口气,将盖头放下来。
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朦胧的红。你被人扶着走出房门,脚步虚浮地踩在红毯上。周围很热闹,鞭炮声、唢呐声、宾客的谈笑声混在一起,吵得你有些恍惚。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你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握着你的时候力道很轻很稳。你认得这只手——你被这只手牵着走过无数次回廊,被这只手按住肩膀罚过抄书,也曾在不经意间偷偷碰过这只手的指节。
阿尔瓦。
你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牵着你的手,一步一步带你走向轿子。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刚好是你跟得上的速度。
你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是你的老师,算你在这个世界的“亲属”。按照礼制,今天必须由他来送你出嫁。你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来,但他终究还是来了。
他扶你上了轿,手从你掌心里抽离的那一刻,你下意识地想握紧,却只抓住了空气。
盖头遮住了你的视线,你看不见他的表情。
轿子起驾,一路摇摇晃晃地往皇宫方向去。蜡皇说为了让你和诺顿给他好好“赔罪”,特地把大婚礼的规模办得格外隆重,很多流程都要在皇宫里进行。
你在轿子里听着外面热闹的声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天哪,这不是去你的一堆鱼塘对象面前挑衅吗?
你几乎能想象到艾格那张冷脸、理查德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弗雷德里克能杀死人的眼神、还有伊塔那双要喷火的眼睛。蜡皇这一手,简直是在你这些相好心上扎刀子。
但圣旨你不敢违逆。
你窝囊地坐在轿子里,默默祈祷今天的宴席能快点结束。
其实你心里清楚,你和诺顿这次成亲,说到底也不算坏事。你平等地博爱你鱼塘里的每一个人,而诺顿恰好也在其中。你们互相喜欢,虽然这个婚事来得有点猝不及防、形式也有点过于正式,但至少你不觉得委屈。
只是遗憾还是有的。
阿尔瓦你还没追到手呢。以前你们之间隔着师生的伦理关系,现在你又多了个“已婚人士”的身份,他大概会更端正姿态了吧。
你遗憾地叹了口气,忽然觉得轿子停了。
一只手伸进来,掀开了轿帘。
那只手和阿尔瓦的不一样——掌心粗糙,指节粗大,带着薄茧,是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触感。
诺顿站在轿外,掀开了你的盖头。
红色的绸缎滑落,你的视线忽然变得清晰。他穿着大红色的喜服,衬得那张本就轮廓分明的脸更加英气逼人。他正看着你,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映出你的影子。
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直直地回望过去。
好吧,诺顿这张脸,你是真的耐看。
他朝你伸出手,你把手放进他掌心里,被他稳稳地握住了。
婚礼的流程繁琐得让人头疼。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一套下来你腿都跪麻了。好不容易走完流程,蜡皇又兴致勃勃地拉来宫内众人庆祝宴席。
你坐在诺顿身边,看着满殿熟悉的面孔,只觉得头皮发麻。
皇后理查德坐在蜡皇身侧,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贵妃艾格冷着一张脸过来敬酒,酒杯往你面前一递,那表情活像是来讨债的。
“恭喜。”艾格两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诺顿不动声色地挡在你面前,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多谢贵妃娘娘,内人不胜酒力,这杯我替她喝了。”
艾格的眼神几乎要在诺顿脸上剜出两个洞来,但他到底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弗雷德里克没有过来敬酒。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他的酒量本来就不算好,几杯下去脸就红了,可他还在喝,仿佛那杯中的不是酒,是水。
你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而伊塔——
“陛下,六皇兄酒量不好,今天这大喜的日子,还是让他少喝点吧。”诺顿笑盈盈地对蜡皇说,“给他换果汁吧,别伤了身子。”
蜡皇含笑点头,立刻命人撤了伊塔面前的酒盏,换上一壶鲜榨的果汁。
伊塔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杯果汁,指节发白。他看着你和诺顿并肩而坐、琴瑟和鸣的样子,眼眶泛红,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明明不久前,你们还一起在御花园里散步,你还笑着跟他拌嘴,你还——
他怎么就成了你的弟媳?
果汁是甜的,到他嘴里他喝着怎么一股酸涩味?
阿尔瓦坐在文官席位上,面前也摆着酒。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放下了。他今晚喝得不多,神色始终淡淡的,像是真的只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喜宴。
他不喜欢失控。
无论是情绪,还是别的什么。
但是,他今天很长久的默默注视着你,坐在你身侧的那个人,已经不止是他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诺顿忽然站起来,一把将你打横抱起。
你惊了一跳,下意识地勾住他的脖子,瞪大眼睛看着他:“你干什么?”
他低头看你,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蜡皇准我们提前离席了。”
你这才注意到,他已经向蜡皇告了假。蜡皇挥了挥手,神色间带着几分玩味,似乎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事情。
诺顿抱着你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身后是一片窃窃私语。你余光瞥见锋儿坐在席间,目光怔怔地看着你们离去的身影,神情恍惚得像是魂都丢了。
蜡皇的目光落在锋儿身上,眼神晦暗不明。
贤妃奥尔菲斯不久前跟他说了一些事——一些很有趣的事。
看来今晚,大学士和八皇子的新婚之夜,他也需要找锋儿问点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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