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记不清在这座宫殿里困了多久了。
窗外的天色永远是一个样子,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布。你试过数数来打发时间,试过在脑海里默写读过的书,试过对着墙壁练习已经快要遗忘的舞步。但日子还是慢得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脚,一步一挪地往前走。
所以当那只乌鸦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你面前的桌案上,歪着脑袋看你的那一刻,你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奥尔菲斯?!”
你盯着那只黑得发亮的鸟,声音大得连你自己都吓了一跳。乌鸦那双紫色的眼睛带着一种过分熟悉的、带着点不耐的神色看着你,然后——他偏过头,用喙理了理翅膀下面的羽毛,发出一声轻咳。
那确实是奥尔菲斯的咳嗽声。低低的,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矜持,从一只乌鸦的喉咙里传出来,说不出的诡异。
“你能不能小点声。”乌鸦开口说话了,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你熟悉的那个调子,“万一理查德突然进来,我不想被他抓到。”
你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就笑了出来,笑得有点过分,弯着腰扶着桌沿,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笑什么?”奥尔菲斯的声音更冷了。
“你不是——”你擦掉眼角的泪,喘息着说,“你不是可以用羽毛的形态在宫里飘来飘去吗?怎么现在反倒变成一只真的乌鸦了?你这是在……返璞归真?”
奥尔菲斯沉默了一瞬。你能感觉到那双乌鸦的眼睛正用一种“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的目光看着你。
“我不能过多地使用我的力量。”
这句话让你收住了笑。你想了想,确实如此。在这个世界里,其他人都是普通人,没有怪力乱神的能力,没有任何超出常理的东西。奥尔菲斯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异数,如果他频繁使用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迟早会引起不该有的注意。
你重新坐回椅子上,托着腮看他。变成乌鸦的奥尔菲斯比平时那只羽毛形态要……可爱得多。毛茸茸的,圆滚滚的,翅膀收拢的时候像一颗黑色的绒球。他的眼睛是深邃的紫色,嵌在这张鸟脸上,显得没那么锐利。
你盯着他看了很久。
奥尔菲斯显然察觉到了你的视线,微微侧过身,用一只眼睛警惕地盯着你:“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你笑了笑,把手藏在桌子底下,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你太想摸一摸了。
那种冲动来得毫无道理,却又强烈得让你自己都感到意外。你已经被关在这里太久了,久到你已经忘了上一次触摸一个活物是什么时候。没有猫,没有狗,没有任何带体温的东西。连理查德每次来的时候,都站得远远的,像一尊精美的雕像,可望而不可即。
你悄悄站起来,绕到奥尔菲斯身后。
“你在干什么?”奥尔菲斯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警惕。他转过头,正好对上你伸出去的手。
你的指尖还没碰到他翅膀上的羽毛,他就猛地往后一蹦,扑棱着翅膀飞到了柜子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你,眼神里写满了“你有病吧”。
“你干嘛?”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语气里的恼怒藏不住。
“我就是想摸一下。”你收回手,理直气壮地仰头看他,“我被关在这里多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好久没碰过活的东西了,你体谅体谅我行不行?”
奥尔菲斯站在柜子顶上,低头看着你,那双乌鸦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大概是在权衡要不要把你这个麻烦精扔下不管。
“你真是……”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无奈,“你要是受不了,就早点假死脱身。一了百了。”
“假死?”你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繁复的彩绘,“说得容易。”
“那你就想办法让理查德妥协。”奥尔菲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冷的,“你又不是做不到。你不是最擅长这个吗?”
你沉默了一会儿。
让理查德妥协。你试过多少次了?每次他来的时候,你都试图从他的话语里找到缝隙,从他冷硬的表情下面找到软肋。但那个人像是把自己封进了一层冰壳里,你所有的试探都被挡在外面,连一点裂痕都没有。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想起很久以前,在你还没被他囚禁的以前,理查德会笑,会皱鼻子,会在你说话的时候微微侧过头,露出一种近乎专注的神情。但现在他是皇帝了,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太久了,久到你已经分不清他到底是心变冷了,还是他从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以前在你面前演了太久。
“没招了。”你轻声说。
奥尔菲斯没有接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静得你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奥尔菲斯从柜子顶上飞下来,落在桌案的另一端,和你隔着一盏冷掉的茶,沉默地梳理自己的羽毛。
你盯着他的动作看了一会儿,又开始心痒。
算了。你把手叠在膝盖上,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
就在这时,门开了。
你和奥尔菲斯同时转头。你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准备好面对那张冰冷而精致的脸,准备好承受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的目光——
但进来的不是理查德。
你愣住了。
站在门口的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银白色的头发比记忆中长了一些,垂在肩侧。他的面容依旧清瘦而端正,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看清殿内情形的一瞬间,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迅速地,几乎是本能地,将那一点情绪波动压了下去,恢复成你熟悉的、波澜不惊的模样。
阿尔瓦。
你的老师。
你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了。久到你几乎以为他已经被理查德处理掉了,或者被流放到了什么你不知道的地方。但他现在就站在你面前,活生生的,呼吸着的,带着那种你太熟悉的、克制到近乎冷漠的表情。
“你——”你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你怎么……”
阿尔瓦的目光从你身上扫过,确认你安然无恙之后,脸上的那一点担忧就像是被风吹散的烟,转瞬即逝。他走进来,步伐很快,衣袂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跟我走。”他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快。”
你还没来得及反应,柜子顶上的奥尔菲斯就开口了。
“有人逼宫了。”他说得云淡风轻,然后他扑棱了两下翅膀,从窗棂的缝隙里挤了出去,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你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窗户,愣了一瞬,然后转头看向阿尔瓦。
他站在你面前,距离近得有些不寻常。你能看见他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的样子,能看见他嘴唇微微抿紧的线条。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你知道,能让阿尔瓦说出“跟我走”这三个字的事情,绝不简单。
“发生什么了?”你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但还是撑着桌沿站稳了。
阿尔瓦犹豫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犹豫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扎眼。阿尔瓦从来不是一个会犹豫的人。他是一个正直的人,一个做事有原则、有分寸的人,一个从不会让自己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的人。但现在,他站在你面前,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像是在斟酌该用什么词句才能既不吓到你,又不违背他此刻已经窘迫至极的良心。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窘迫。
因为他在做一件他从来不会做的事情——谋反。
“六皇子和八皇子。”阿尔瓦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六皇子和八皇子联手,说要救你出去。他们……来找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