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李如松以前住的地方。李如松死了三年了,那院子早空了。他不知道自己去那儿干什么。只是忽然想,也许李如松知道些什么。
可李如松死了。
死了三年了。
他站在巷子口,望着那个院子,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上累,是心里累。
他往回走,走回值房,进了自己那间小屋。
门关上,他坐在铺上,半天没动。
天黑了。
他没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想着那个脚印。
那么小。
那么浅。
像是谁偷偷来过,又偷偷走了。
他忽然想,也许不是偷偷。
也许那个人就是想让他看见。
那个脚印,是故意留下的。
为了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有人来过?
告诉他师父还有别的人?
告诉他……告诉他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这会儿心里乱得很。
十年了。
他以为他了解师父。师父是太监,在宫里待了四十年,无儿无女,无亲无故。他救了他,养了他,教了他。他把师父当亲人。
可现在他忽然发现,他不了解师父。
师父有秘密。
有一个女人。
也许还有一个孩子。
他想起师父临死前的眼神。那眼神里的话,他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师父想说:我有个秘密,没来得及告诉你。
师父想说:那个人,你帮我找到她。
师父想说:对不起。
可师父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着他,看着看着,就闭上了眼睛。
他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久到月亮升起来,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地上,白白的一片。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月亮很圆。照在院子里,照在墙上,照在雪上。他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师父活着的时候,是不是也看过这样的月亮?
师父在宫里待了四十年。四十年,看过多少个月亮?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师父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月亮。
那天晚上,他守在他床边。他抓着他的手,说那句话。然后他看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
他问他:“师父,你看什么?”
师父说:“月亮。”
他问:“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师父说:“好看。”
然后他就死了。
他站在窗前,望着月亮,想着师父那句话。
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师父看的不是月亮。
是月亮底下的人。
是那个女人。
是那个他不知道的人。
他关上窗,走回铺边,躺下。
望着房顶,脑子里全是那个脚印。
那么小。
那么浅。
他想着那个脚印,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个女人。
站在师父的坟前,背对着他。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的背影。她穿着青布衣裳,头发挽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走过去,可走不动。腿像灌了铅,迈不开步。
他想喊,喊不出声。
只能看着那个背影,看着看着,那背影忽然动了。
她回过头来。
他看见一张脸。
一张很年轻的脸。
像是……
像是他自己。
他猛地醒了。
天已经亮了。太阳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亮得刺眼。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心跳得厉害。
那个梦。
那张脸。
像他自己。
那个女人,是谁?
他不知道。
他坐在铺上,想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穿上衣裳,走出小屋。
今天还要站岗。
今天还要看那些信。
今天还要等。
等那个来上坟的人,再来。
或者等他自己,找到她。
他走到东宫门口,站在那根柱子旁边。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暖暖的。
可他心里冷。
他想着那个梦,想着那张脸,想着那个像他自己的人。
他忽然想,也许那个女人,是他娘?
不可能。
他娘早死了。死在他眼前。那年他才十岁,亲眼看着他娘咽气。他亲手埋的她。
那不是他娘。
那是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找到她。
那个来上坟的人。
那个留下脚印的人。
那个他梦里看见的人。
他站在那儿,望着前方,望着那堵墙,望着那个门,望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
他等着。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线索。
等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