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将的尸体停在驿馆里。
九方渊站在旁边,看着那张脸。
陈国柱死了。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望着房顶,像是在看什么。亲兵们想把他的眼睛合上,合不上。就那么睁着,瞪着,像是有话要说。
九方渊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想起昨天夜里,陈国柱摸着他的头,说“你长得像你爹”。那只手凉凉的,凉得他到现在还记得。
现在那只手僵了,硬了,再也不会动了。
他低下头,看陈国柱的伤口。
胸口那一刀,包着的白布已经解开了。伤口不大,也不深,只是刺破了皮肉。可就是那一刀,要了他的命。
因为刀上有毒。
那种叫“无痕”的毒。
和太子一样,和二皇子一样。
九方渊盯着那个伤口,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那六个人。
皇帝、太子、二皇子、首辅、边将、太监。
六个人。
死了三个。
太子、二皇子、边将。
剩下三个。
皇帝、首辅、太监。
还有皇后。
皇后不在那六个人里,可她也在那盘棋上。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那六个人里,有一个人是假的。
死了三个。
如果那个假的在死人里,那就不用查了。
如果不在……
他抬起头,看着陈国柱的脸。
那张脸很黑,是边关的风吹的。皱纹很深,是那些年的雪打的。眼睛瞪着,很亮,像是活着的时候一样。
他看着那双眼睛,心里问:你是假的吗?
那双眼睛不会回答。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回过头,又看了陈国柱一眼。
那个躺在床上的人,那个摸了二十年刀的人,那个杀了一辈子鞑子的人,那个等了二十年才回来的人。
他死了。
死在自己的京城。
死在亲兵围着的驿馆。
死在那个人的刀下。
九方渊看了他一眼,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驿馆外头,天灰蒙蒙的,要下雪了。亲兵们站在门口,一个个红着眼睛,手按在刀上,像是随时要杀人。他们看着九方渊出来,没人说话。
九方渊从他们中间走过,走进那条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墙。他走在巷子里,脚步声很响,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站在巷子中间,前后看看。
没有人。
只有他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天。
天更灰了。雪花开始飘下来,一片一片,落在他脸上,凉凉的。
他看着那些雪,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师父。想起林远。想起翠儿。想起他爹。想起陈国柱。
想起那些信。那些字。那些空。那些洞。
想起那句话。
“这盘棋,下到最后,会发现少了一个人。”
少了一个人。
死了三个。
如果那个假的在死人里,那现在剩下的三个,都是真的。
皇帝是真的。首辅是真的。太监是真的。
那就不用查了。
可如果那个假的还活着呢?
如果死的三个都是真的,那个假的还在剩下的三个里呢?
那现在剩下的人里,有一个是假的。
皇帝、首辅、太监。
三个人里,有一个是假的。
是谁?
他不知道。
他站在巷子里,雪花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头上,落在他肩上。他没动,就那么站着,想着。
想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