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峰的雪终年不化，尤其今夜，风雪格外急。

罡风卷着雪沫向枯树狠狠撞去，其声如兽吼，生生搅碎了这峰顶的清净。

一身着青衣的弟子，弯腰屈膝，手上端着灵茶，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积雪向山顶走去，沿途路上除了脚印，还有串被水烫出的小坑。

倒不是什么奇怪事，是那弟子手抖，将灵茶洒了大半。

“去他爷爷的李玄竹，今天非得让我来送。”

那弟子啐了一口，“狗仗人势的东西，竟然还敢使唤我。那薛三思也是，管好他寒松峰就得了，非得在漱玉峰横插一脚，真是嫌的蛋疼。”

那弟子略停脚步，喘了口气，望向几步远外的殿宇，小心地咽了口唾沫。

他可不是怕。

那位的声誉自凛冬城就臭了，人人皆可嘲讽调笑几句，审判大会上的那些事儿虽然没实际证据，但流言不会空穴来风，苍蝇还不叮无缝的蛋呢，说是清白，谁信？

他手抖，是因为冷，绝不是怕虞清商，虽说他只是个末流弟子，但比起这位身败名裂的师尊，已是云泥之别。

他这一身正气，仙门正道，何惧一个丧门星？

倒霉煞星又如何？比魔修还恐怖又如何？漱玉峰弟子接连失踪又如何？他老大凌天纵说是要外出寻虞清商，结果要找的人回来了，他自己反倒不见踪影又如何！

怒火与虚妄的胆气一同往上涌，那弟子呼吸渐渐粗重，额角渗汗，索性破罐子破摔，猛地站起身，硬着头皮上前，腾出只手火气冲冲地叩门，声音却软得发颤：“师、师尊——薛师叔给您带了灵茶。”

屋内死寂无声。

他好不容易撑起来的胆气，瞬间被无形射穿。

他指尖抖得更凶，这次是真的冷，这大殿看着安静如鸡，岁月静好，门缝间却源源不断地渗出股阴寒之气，冷得人头皮发麻，不像是仙家洞府，倒像是埋尸千年的寒窟！

弟子心头一紧，心里的退堂鼓敲得震天响，可在这危急关头，好奇心竟占了上风，他鬼使神差地俯下身，眯着眼睛便往门缝里瞧。

只一眼，他脸色瞬间煞白，血液在看清眼前景象后，瞬间冻成了冰碴。

冷白月光照得殿内一片惨白，就在那云床之上，他看见曾经那冠绝仙门的师尊盘膝而坐，此时寒风哭吼，激起他半扎的银发，他看见那张冰雕玉琢的侧脸上布满了蛛网般的冰纹！

不止是脸！

露出的手、脖颈，将近半个身子，密密麻麻，全是这东西！

周身没有半家仙气就罢，那沉黑阴冷的气劲更是诡异至极。

那不是本门功法！是邪功缠体半人半煞的魔功！

弟子头皮轰然炸开，猛地捂住嘴，踉跄后退。

求生的本能在疯狂叫嚣——跑！快跑！

可就在他转身欲逃的刹那——

殿内，那双紫色眼眸，骤然睁开，与他四目相对！

“哐当——！”

茶托碎裂，热茶泼洒在雪地上。那弟子连滚带爬地摔翻在地，又疯了似的爬起来，压抑许久的声音，终于释放出来，撕破风雪，尖利得不似人声：“邪功——！邪功——！虞清商入魔了——虞清商入魔了！”

喊声卷着寒风，惊起满山的寒雀，扑簌簌振翅之声连绵数息，待那疯癫的叫喊远去，零星飞鸟又落回枯枝，殿内再次坠入死寂。

虞清商没有去追，甚至连动都没动，他缓缓阖眸，依旧盘膝端坐，仿佛无事发生。

左右这一切都会昭告天下，拦有什么用？

霜天玄功的那份本源自帮那人解欢颜散后便耗得涓滴不剩。

蛊毒在经脉中肆虐，像只红眼的凶兽，时而残暴撕扯，时而阴柔缠绞，这般刚柔并济，让他如坠冰窖，心似火烧。

虞清商运功强压，可越是清醒，蛊毒越猖狂，越是挣扎，心魔越趁虚而入。

如此腹背受敌，始作俑者竟是自己身边之人。

为什么？

他曾无数次追问。

为什么！

他攥紧拳头，掌心那握剑刺破皮肉的阻力依旧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