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阮正低头整理着衣袍,闻言动作微顿,视线从江见雪的腰间掠过,慢慢上移,落在他脸上。
“你似乎对谁都好。”阿阮忽然说,“你就没有什么讨厌的人吗?”
江见雪一愣,显然没料到话题会拐到这里,他认真地想了想,掰着手指:“虚伪的人,道貌岸然的人,欺软怕硬的人,还有……”他顿了顿,“那种明明能好好说话,却非要把话烂在肚子里的人。”
阿阮微微点头,忽然伸出手绕过江见雪的腰侧,指尖一勾,从中捏出枚青白色的符箓。
符箓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微弱的光,边缘已有些破损,应是被人贴身放了很久。
江见雪见状满脸惊奇:“这是……我身上的?什么时候?干什么的?”
阿阮却没急着回答,而是走出洞外。
“子母符。”他一字一顿道:“方才为你脱衣疗伤时发现的,保护你的,当然还有——”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天际,唇边勾起抹意味不明的弧度:“窃听。”
他似乎知道天那边的人在看,刻意继续道:“我怕他心怀不轨,所以便短暂切断了会儿,现在……”他手中灵力微动,符箓光芒更甚,“我接通他了。”
阿阮看向渐渐走出来的江见雪,声音有种压抑着的兴奋:“你难道不好奇,是谁做的吗?”
江见雪皱眉。
“你最亲近、最喜欢、最想救的,那位天仙似的妙人、孤高霜月,漱玉峰的峰主,您那好师弟——”
“虞、清、商。”
三个字宛如一支拉满的长箭,瞬间刺穿双耳,箭尾颤颤。殷红的血自两窍流出,划过如雪肌肤,“啪嗒”一声落在手背上。
虞清商愣了下,紫眸滞涩地从左手移到右手,他盯着血迹,盯得久了,那血珠好像活了似的在视野里扭曲晃动,像他身上恶心的冰纹,像某人该死的嘴脸,刚刚他们说到哪儿了?疗伤、脱衣、互诉衷肠?那人背上有什么?挑唆了什么?他们又干了什么?怎么又不说话了?
他注入了更多灵力,那边却像死了一般寂静。
啊,虞清商明白了,定是被那条野狗刻意切断了,虞清商猛地攥紧拳头,疼痛顺着经脉往上窜,他手无着力之处,只能漫无目的地在身上梭巡,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那无处不在的不安与焦躁,要是有个荷包就好了,样式最好跟那人的一样,这样便可以安放自己割下来的耳朵、剜出来的眼睛,也不会像现在这般被人知晓。
我该怎么办?虞清商不住地想,离开?不,不能离开,他想知道答案,想知道那人面对这样的自己会怎么做。可他也不敢看水镜,虞清商焦躁地撕咬着唇瓣,光是脑子里想到那人失望嫌恶的眼神,他就像是被扒了层皮扔进了十八层炼狱,蒸煮烹炸也不敌心中之痛。
杀了我吧,或者杀了他,只要让那双眼睛消失,谁死了都行——
“我知道啊。”
心中的咆哮戛然而止,虞清商呼吸停了,他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咒怨皆在这刻被抽得干干净净,他身体微微蜷缩,小心地抚上了自己的耳朵。
他是听错了吗?
“我知道啊。”秘境中,江见雪接过符箓,神色平静。
阿阮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你早就知道?”
“那倒没有。”江见雪抬头,语气随意:“这不刚刚听你说的嘛。”
他将那符箓翻了个面,指尖摩挲着符箓的边缘,感受着上面的灵力,除了他本身的还有道清寒灵力,不过被他贴身带久了,那份清寒也温热了几分。
“他这样——”阿阮有些急促开口:“用这些下作手段,你刚刚不是还说讨厌虚伪之人,你——”
“那是两码事。”江见雪打断他,语气平淡:“你刚刚不是也说了吗,他是保护我的。”
“可他——”
“窃听只是因为他太担心。”江见雪将那枚符箓举起来,对着天上的月光,眯着眼看了看:“或者说,他太不安了。”
他放下符箓,声音低了下去:“总是把话憋在心里,其实……”
他弯了弯嘴角,“你不讨厌我,对吧?清商。”
呼吸声震耳欲聋,虞清商缓缓放下手,耳中听着他的声音,身体却刻意慢了半拍,过了几息才敢小心翼翼地望向水镜。
他以为那人应该不会看这边,或者早已离开,可视线落在水镜上的瞬间,那双黑眸却与他四目相对。
江见雪似乎早就在那里等着了,这一招守株待兔,他百试百灵。冥冥之中,江见雪似乎感应到了虞清商,他眉眼一弯,将那符箓高高举过头顶,确保虞清商能看见,而后当着他的面,光明正大地将其塞入了自己胸前的衣襟。
“听到了吗?”清朗的声音顺着那条看不见的红线传递过来:“我的心跳。”
“砰咚——”
“砰咚——”
“砰咚——”
一声接着一声,隔着符箓,隔着千山万水,隔着虞清商所有不敢承认的日日夜夜,清晰笃定、不容置疑地传入他的耳中。
虞清商失神地抬手抚上自己心口,同样的“砰咚、砰咚”,同频跳动,与那人的并行不悖,如影随形。
他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下,发不出任何声音。
“放心吧。”那道声音再度传来,隔着衣襟,像是他贴在自己身上耳鬓厮磨。
“等我回来。”
虞清商猛然直起身子,在场所有人都递来茫然不解的目光,可他视若无睹,那双温和含笑的双眸太过美好,太过惊艳,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在疯狂滋长,像丢了魂。
此刻,他像是个浑身血污、满是泥泞的人,无处可去,筋疲力竭,可前路却骤现一处新雪覆盖的旷野,他浑身脱力,倒在了柔软的雪地之中。
那感觉,像是在水中沉溺许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深吸了一口气。
天际裂开了一道缝,他似乎看见了春天。
而在身旁,苏云舒目不转睛地几乎看完了全程,从虞清商那冰冷的眼神再到他渐渐松开的拳头,放松的身体。
她的表情也从最初的震惊到现在的垂眸不语,过了良久,她才皱眉嘀咕了句:“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