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师姐,”魏音靠在柱子上,似笑非笑,“这老头分明是患了疯症,你还真信他的话?”
姜多恩抬眸,与萧衍对视一眼。
那双眼底,是同她一样的沉凝。
“这可不一定。”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萧衍亦开口,语气淡淡:“此事确有蹊跷。”
魏音脸上的笑僵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大师兄?怎么连你也......”
“县令信中已言明。”萧衍打断她,目光落在门外连绵的雨幕里,“祥符县有幽冥教势力出没。他说的鬼,或许并非鬼。”
破庙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雨声,和老人昏厥后粗重的呼吸。
姜多恩偏头,看了一眼角落里始终沉默的少年。
他依旧靠着墙,眼神淡淡地扫过地上躺着的老头,随后微微顿住,只是一刹那,又挪开视线。
萧衍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与墨知秋对上视线。
“墨师弟,你怎么看?”
与魏音和沈丛云不同,萧衍对于所有人,都持着一视同仁的态度。
故而与墨知秋商量的时候,也格外客气,尽管两人在此次出行之前,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此人虽受惊吓,但言辞连贯,所指明确都很明确,估衣街、有鬼、杀人,三件事说得清清楚楚。”他顿了顿,声音没什么起伏,“若真是疯症发作,此时应当语无伦次、东拉西扯,而非反复强调同一个地方。”
他说完便垂下眼,不再开口。
破庙里安静了一瞬。
姜多恩挑了挑眉。
这人看着闷声不响,倒把事看得透透的。
她将长鞭挂在腰间,余光瞥到萧衍站起身:“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争取天黑前赶到朱仙镇。”
魏音望着门外连绵的雨幕,脚步往后缩了缩:“可是......外头还在下雨。”
萧衍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江湖儿女,淋几滴雨便娇气起来了?”他说着,将手中的油纸伞递过去,“拿着。”
魏音愣了一下,接过伞,还没来得及说话,萧衍已经转身走进雨里。
姜多恩在身后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大师兄,舍己为人。
“姑娘......姑娘。”
衣角被人轻轻扯动。姜多恩低头,见一个白发婆子佝偻着腰,颤颤巍巍递来一把油纸伞。
“姑娘,这伞给你。”
姜多恩一愣,连忙摆手:“这怎么行,婆婆您自己......”
话没说完,伞已被硬塞进怀里。
婆婆攥着她的手,干瘦的指节硌得她手背发疼:“拿着......我听你们说话,都是要去祥符县降妖除魔的,都是有本事的孩子......”
她说着,眼神忽然变得清明了一些,声音也压低下去:“实不相瞒,我有个侄子,就在估衣街做活。这阵子祥符县不太平,我老婆子心里慌得很……你拿着这把伞去,让我心里安稳些,也算是给我那傻侄子积点德......”
话到最后,她眼神又开始涣散,嘴里嘀咕着。
旁边一个妇人凑过来,小声劝姜多恩:“姑娘你就收下吧,这婆婆脑子时好时坏的,也就这会儿清醒些,你若不收,她反倒要一直惦记着。”
姜多恩点点头,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子,弯腰塞进婆婆手心:“婆婆,伞我收下了。无功不受禄,这点钱您拿着买些吃食。”
可婆婆已经听不见了,攥着银子,眼神空茫地望向门外的雨,嘴里还在喃喃着什么。
姜多恩握着那把伞,站了一会儿。
伞骨旧了,伞面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破损。
墨知秋刚走了几步,便发觉头顶没了雨丝。
他偏头,一把半旧的油纸伞撑在头顶,伞沿几乎蹭着他的发顶。伞下那张脸离得极近,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狡黠的笑。
“没带伞吧?”
墨知秋停住脚步,眼底划过一丝嫌恶,声音平淡到没有一丝情绪:“不用。”
姜多恩露出一个神秘微笑,指了指身后:“可是阿婆说,这把伞是给你的。她说你像她侄子,又见你不爱说话,便让我拿来,咱俩一起用。”
墨知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道观早已隐没在雨幕里,黑黢黢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别推辞了,阿婆一番好意。”姜多恩趁他分神,直接把伞柄塞进他手里,“你打着吧,你个子高,我胳膊都举酸了。”
少年喉结微微滑动,眸底闪过一丝探究,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眼,握住了伞柄。
雨丝顺着伞沿滑落,在他们之间隔出一道透明的帘。
前方,萧衍独自走在最前头,袍角已被雨水浸透,背影依旧笔挺。
再近些,魏音撑着那把伞,沈丛云紧挨着她走,半个肩膀露在伞外淋着雨,脸上却半点不自在都没有,他正低着头,不知在同魏音说什么,嘴角还噙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