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各执剑的首尾,一前一后地走着。
少年高大,步伐却迈得小气,以至于怀月根本无需调整她的步伐,二皇子走出的大脚印,正正地被怀月的小脚印压下。
怀月并未留意这种细枝末节,她握着剑柄,有着更深的怀疑。
一个将军,竟如此轻易就把剑、把后背交给别人?
这个从远北回来的二皇子,不会是顶了下属军功的草包吧?
上一世怀阳从军后就曾被其主将顶了军功。她替兄长感到不平,彼时的兄长却只朗笑摇头,“与我而言,事做成了便可,赏赐或晋升,都是额外的奖赏。有,很好,没有,也无妨。”
而后他又脸色一凛,语重心长地告诉她,切莫跟太后、跟皇上提起此事。
向来如此,他与父亲,都是不愿她卷入权利斗争的。
后来,怀月收到了兄长的死讯,还有一个染了血的木偶。
来传话的男人说:怀兄在远北见到此木偶,觉得很像父亲曾送给妹妹的生辰礼,家中那个木偶在妹妹出嫁之后便不见了,妹妹还伤心了好一阵,他想把这个带回去。
那木偶是个小女孩,梳着双髻,颈挂金锁,手捧莲蓬,很是可爱。怀月接过它,抬头看到月跃轩四四方方的天空,忽然感到无法呼吸。
她急促地喘息着,眼前一片发黑,最终还是栽倒在地。那个男人跪在地上扶抱住她,惊慌失措,“你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怀月攥着兄长从远北带回来的小女孩,尖锐地哭了出来。
痛彻心扉。
哥哥,远北的天空,也似这边吗?
你生命的最后一刻,冬阳有照在你身上吗?
怀月又听到别人喊那个来传话的男人将军,她以为他就是那个顶了兄长军功的主将,愤恨地咬了他一口,血淌到她的嘴里,铁锈般腥。
那男人不挣扎,只不停地道歉,他的热泪也淌到了怀月脸上,“若我没将怀兄调至远北便好了……真的,对不起……”
原来兄长已经被调到远北去了。可她被困在那四四方方的宫里,什么都不知道,每天只能看到那一点点天空,与有限的几片云、几颗星纠葛不清。
再后来,太后病入膏肓。那一年冬天格外冷,她送走了两个至亲。
往事沉重。
怀月郁郁寡欢,跟着前面人的脚步也越来越慢。斑驳树影被某移动打乱,她下意识投去注视。
停下脚步。
加快了脚步。
不想看到他;起码现在,一点都不想看到他。不过,其实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那时的皇上,而今的太子。
只一个侧影,怀月便知,他仍与她记忆中那个年少的他一样。温柔、却又疏远;亲切、却又威严。
好像恍惚间又被他以如此矛盾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执金扇轻点她额头,字字句句:
“月儿,不可任性。”
究竟是人掌控回忆,还是回忆掌控人?好像只是大梦一场,她也找不到以前对他的悸动了。
深思落定,怀月已随二皇子到了茶室。
外面又飘起了小雪,茶室内却温暖如春,烛火微微摇曳,热茶蒸腾,二皇子的脸模糊在了雾气里。
只听他说:“我看到了,你为陈家小姐出头。”
怀月隔着雾气幽幽抬眸,看到了那双炙热的双眸。雾气渐散,烛火映照着二皇子的脸,他的睫毛在澄黄的光下显得尤其浓密纤长。
【月牙儿,我就知道,无论经历了什么,你还是那么善良!正义!公正!勇敢!聪明!赤诚!!!】
激动什么,又咆哮什么……怀月无奈,更多的是觉得好笑。
她抬起袖子挡住嘴角,“殿下慎言,小女柔弱,人人可欺,哪敢为人出头?殿下,刚刚大家只是在,闲聊。”
被染上了轻快笑意的眉梢却挡不住,那白呼呼的银貂脖领托着她的脸蛋,更显生动。
二皇子目凝不转,巴巴地点头,“对、对,是我乱说了……”
【柔弱可欺的月牙儿,噢~噢~~】
……不许发出这种黏黏糊糊的声音!!!
怀月把袖子举得更高了。
二皇子嘿嘿一笑,一副俨然两人已经拉近了距离的语调:“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你,守安是我去远北那年父皇给我取的字。”
守江山、护民安,原来皇上对他有着这样的期望。贵族子弟们最早十五才有字,而他不过十三,就已背负起了如此沉重的期望。
怀月点头,难得诚恳道:“您没有辜负陛下的期望。”
其实二皇子长得并不粗犷,他甚至比城里人还要秀丽,只是军旅给他的皮囊添了太多艰苦。蜜色的肌肤,一看就是被沙尘磨蚀过的毛燥头发,还有那一走动便蓄势待发的身形。
城里男人是湖边随风摇曳的柳枝,他是立于远北险山之上的松树。
二皇子笑笑,极害羞的模样,话锋突转:“但是你总是一直叫我沐青山的,还记得吗?”他快速地抬眸瞄了怀月一眼,“你愿意还叫我沐青山吗?”
见怀月没有马上答应,他又补充:“哈哈,没事,不愿意也行。”
姿态从容随性,怀月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他的心念:
【月牙儿,皇兄不会担心你病好没有,也不在乎你穿什么衣裳更好看,就算你眼下离席,他说不定根本也没发现。但我会担心你、在乎你、跟着你,一直,永远。】
【月牙儿,不要再看向他了。求你了,让我们回到从前吧?】
怀月眉心猛地一跳,原来,刚刚他也看到了太子。可她不愿与太子纠缠,并不代表她就要跟二皇子来往吧。
虽然刚刚她确实利用了他……但那只是权衡之计,“您是将军、皇子,尊贵无比,小女怎敢直呼您的大名呢,殿下?”
“不要这么说!”二皇子急道。
而后挽回般缩起背,轻轻地、但极较真地又重复了一遍:“你别这么说。”
【明明是你告诉我的……难道你也跟那些人一样了?只有将军、皇子的命才是命,军师幕僚、小兵小卒的就不是了?所以,求你了,不要那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