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诉你什么了?
怀月疑惑,伴随着他戚戚然的目光,脑中飞快地闪回了一些记忆碎片。
被划做书院的怀府走廊,仰头是流云,旁边有谁在嘀嘀咕咕,怀先生是你爹爹呀他怎么还罚你呢。她听到自己说,“跟这没关系。你不也是皇子,爹爹要打你时拿戒尺的手慢过吗?”
那人便嘿嘿地笑了,“是啊!皇兄还是太子呢,怀先生的手也没慢一点儿。”
她终于偏过头,那是一个缺了牙巴的小男童,笑得憨憨的、还有点滑稽。很快那画面扭曲、粉碎,夹杂着漩涡,那小男童的笑,扭成了哭。
他哭喊着:“我的小马驹……呜呜……皇兄的马儿踩死了我的小马驹!”
有小内侍哄他:“二殿下莫生气,太子殿下的马儿已被赐死了,一报还了一报呢!”还说,皇后娘娘已重新挑选了一匹最好的小马驹,是比之前那个还要好的。
闻言,小男童哭得更加肝肠寸断,“我不是要这样!你们什么都不懂!”
怀月如观戏般旁观着,却感同身受了他的悲伤、与无奈。
他不是要报仇、要皇兄的马儿填命,也不是要什么更好的马驹;
他不是愤怒,而是悲伤。
他的小马驹、小伙伴,只一眨眼功夫,竟永永远远离他而去了。
小男童百思不得其解,悲伤也萦绕不散。隔日去怀府书院,他问自己最好的朋友,“月牙儿,我的小马驹那么尊贵,为何皇兄却能轻易让他的马儿踩死它?”
“他们都说皇兄的命更尊贵,还说皇兄的马儿比我的小马驹更尊贵。既如此,为何皇兄的马儿也要死呢?”
“所以皇兄是最尊贵的,然后才是我,再到皇兄的马儿,最后才是我的小马驹。那你呢,你排在什么位置?”
怀月听到当时的自己说:“贵贱无凭,莫争、莫较。”
“沐青山,不要去比较每一条命的高低贵贱。只要知道,你爱它,就去珍惜它、保护它、记住它。”
小沐青山似懂非懂,看向小怀月的双眸却渐渐红了,“可是,我没有保护好它……”
“那之前你有好好对它吗?”
“有的……”
“那就可以啦!”
“我再送你一匹小马驹吧,我们一人给它取一个字。我想想……我取个‘望’如何?你先前那个小马驹名儿里不就有这字吗,这样我们就能一直记住它啦!”
“我取好了,你取什么字啊?好了好了,不哭了……”
……
像一层层雪将地面掩埋直至雪成了新的地面,后春暖雪融,真正的泥表得以裸露,怀月终于看到了一些既陌生又熟悉的旧记忆。
“沐青山……”她以前,好像,真的跟他很要好唉。
怀月呆滞了。那难不成沐青山成日里想的那些什么喜欢啊、单相思的……
——是认真的啊?
沐青山听到她的呼唤,一脸惊喜,然而刚刚被怀月伤到的情绪还没下去,以至于脸上表情丰富得滑稽。
就像那个缺牙巴的小男童。
怀月提了一口气,忍不住问:“你……真的喜欢我啊?”
【!!!】
【什么时候暴露的!!!】
沐青山端起茶杯的手在颤抖,“不、不喜欢啊。”
……
宴会结束,怀家三人坐上马车回府。
怀月还在想着跟沐青山的交谈,忍不住呢喃:“贵贱无凭,莫争、莫较……”她那时还那么小,居然会说出这样厉害的话。
一抬头,父兄竟都盯着她,“怎、怎么了?”
是怀阳先红了眼眶。
怀正拍拍儿子的肩膀,又怜爱地摸上女儿的脑袋:“我们月牙儿没见过娘亲,不知道她生前也常说这话呢。真是无巧不成书。月牙儿是从哪儿知道这话的?”
脑中又有碎片闪回,一柄木剑上歪歪扭扭地刻着那行字,那是谁的练功剑——
“是在哥哥的房内。”
原来是小小的怀阳怕自己忘了娘亲。
粼粼水光在怀正眸底闪动,他低低地笑了,把一对儿女揽入怀中轻轻摇晃,“可还知道你们娘亲常说的还有什么?”
“聚散有时,终有团圆。”
怀阳抹去眼泪,重重点头。
怀月没见过娘亲,一番伤感无处安放,她似懂非懂地看向父亲,想问:她没见过娘亲,若见到了,认不出来怎么办呢?
她直觉这话问出来又要惹得兄长落泪,因此紧紧捂在了心底。
车内的低迷总算散开,怀家两父子聊起了回城没多久的二皇子沐青山。朝堂之事怀月并不感兴趣,左耳进右耳出。
却听兄长突然把话口拉到了她这边:“你们二人以前可是秤不离砣,那时你受了凉发高热,迷迷糊糊都还要让我把你绣的那个香囊送给守安呢。”
“所以你们二人究竟因何事闹了别扭?”
她差点儿连沐青山是谁都忘了,又怎会知道是何事……
马车忽然剧烈甩动起来,伴随着车夫惊慌失措的锐喊:“大人!马儿受惊了!”身形最纤瘦的怀月脑袋重重磕到了窗框上!
不过一瞬,血,淌了下来。
“月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