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儿,别睡,看着爹爹!莫怕,你哥哥在驾马了,我们很快就到家了!”
父亲不住喊她,他的里袖已被血渗湿,但仍紧紧地捂着她的伤口。
他的手在抖。
人人都去沐青山那个宴会,偏偏就她落水。人人都从辞岁宴回府,偏偏就她家的马儿受惊。
怀月的手艰难搭上父亲的手臂,“爹爹……”
要不咱家请高僧来看看吧?
不然她怎会倒霉成这样。
实在不行,她去寺庙上柱香吧。
……
怀府又陷入了混乱,灯笼的烛光在风中摇曳,刚覆下的薄雪被踏出凌乱脚印。脚印最终都汇入了怀月的小院。
把门窗关紧。拿布来、热水。还有酒。药粉。去熬一剂汤……
春儿,进去守着小姐。
怀父声音疲惫夹杂着凝重,轻声交代。行之院口,又招来两个家丁,不知吩咐了些什么,那两人一左一右地守在了院口。
联想到今晚负伤而归的小姐,春儿心生一丝不安。
小姐。她可怜的小姐。高烧后身子还没养好,额头又伤了,也不知往后会不会留疤。
她下定决心要照顾好小姐,然夜渐深,周公纠缠不止,她最后看了一眼怀月,终于还是放弃抵抗,在床榻边沉沉睡去。
于是怀月清醒时,只有一室寂静。
不过身子倒没有不适,除了伤口隐隐作痛。她一动不动地平躺着,描摹起了床帐上的莲群尖角,浅草绿、藕荷粉,含苞待放的姿态焕出一股勃勃生机,绣得真是好极了。
额头上的伤口忽地凭空跳了一下,怀月脑中又闪过了一副画面。
她在绣床帐上的图案,技艺差极了,除了她自己,几乎是看不出的。
不止这莲,还有……
怀月撑起身,小心翼翼跨过春儿,往窗边走去。窗侧有一浮雕鹭鸶衔莲柜橱,她做女红的家伙什全在里边儿。
她的手朝最深最底摸去。
最终,寻出了一木匣。
木匣里只有一香囊。香囊上绣着的,除了莲群,还有一片山。即使技艺差极,也能看得出山体用的是与莲叶一样的青丝线。
莲。
青山。
答案呼之欲出了。
怀月跟随记忆的指引,拉开了香囊,里边没有香药、没有花草,只有一张纸条。
——怀月已原谅沐青山。请某收下香囊,速来道歉!
……
“月牙儿,你别傻了,皇兄根本不喜欢你,他对你忽远忽近都是在耍你玩的!他讨厌我,也讨厌——”
“你给我——滚!”
“滚就滚,滚了我不会再回来!”
……
兴许是怕寒气侵入,下人们在窗边放了一盆炭,站久了,便热得紧,伤口也难受得紧。也不管寒气不寒气的了,怀月果断推开窗,风夹着雪吹进来,一下解了热。
二层窗外遥遥望去,高墙上竟蹲了一人。怀月吓了一跳。但凝神细看,又有点眼熟。认出了那人,她噘嘴轻哼一声,朝其招了招手。
真是好功夫,两三口茶的功夫,那人便跃到了她窗边的树上,与她不过两臂之遥。
其着一身墨色窄袖圆领袍,同色皂靴,然金束带勒出的腰身区别于纤细瘦弱的内侍,是完全无法掩饰的习武男子的强劲之躯。
说话倒是与小内侍一般怯怯诺诺的,“听说你出事了……”
【月牙儿兴许还是个习武的好料子,眼神竟这样好!】
用得到你夸赞?
怀月驳他:“若出事了,我还能站这?”
其也有着小内侍察言观色的功夫,敏锐地听出了怀月的夹枪带棒,连忙解释道:“我只是想来看看……”
【我又做错了什么?何时?】
【是因为我不承认喜欢她?还是因为她出事的时候我没能及时出现?】
用得着你承认,用得着你出现?
怀月再次冷哼一声,“二皇子、二殿下。您只是想来看看,但可有考虑过,若被人发现了,小女的名声、未来婚嫁,该如何是好?”
“有的,我有的!我特意穿了……”
哦,如果是指这破绽百出的伪装的话。
“小女一眼就能认出是您呢。”
【月牙儿一眼就能认出我唉……】
怀月一窒,吸气提声道:“烦请二殿下,快请回吧!”
她“砰”地一下合上了窗。
又想起今晚兄长说那时她受了凉发高热,迷迷糊糊都还要把那个香囊送给他。
怪不得她忘了他,原来只是一个断了交的人!当初不收香囊,也不道歉,这么久过去,她自然没有要记住他的义务。
而且,是他自己说的,滚就滚,滚了就不会再回来。
……
沐青山在树上呆呆地看着怀月的窗,他的耳朵很灵,在远北时,夹在风沙里的马蹄声都被他听到。更何况此时。
他听到怀月的那个小侍女在说话,她问怀月,小姐,你怎么往那去了?又听到怀月说,刚刚外面有只招人烦的野狗,吵闹得很。
他心里立马便有了些说不出口的低闷难受。
他静静地离开了怀府。
到了街巷,也不着急回宫,就在空无一人的街巷上慢慢地走,留下一串孤零零的脚印。他在陌生而熟悉的闲雅阁门前停下了脚步,仰头望向其二楼,恍惚间,好似回到了那年秋。
是他去远北那一年。
是无比寻常的、照旧跟在怀月身后、在城里到处游荡的一天,也是他往后再无法拥有的、稀疏平常的、散漫安宁的一天。
那一天,怀月得知皇兄要跟某家千金去闲雅阁喝茶,下了学,便立马拉着他一起前去“探查”。
他不愿意。
他更想跟她一起去把那本没看完的话本看完,或者去凡隐寺逗那只金丝猫,城角的卖货郎又进了许多有趣玩意儿。
总之,什么都比跟着皇兄身后跑强。
“月牙儿,我们别在这儿耗着了,皇兄是不会出来的。”他忍无可忍,站起来就要拉怀月走。
“不行不行,万一那女人对重霄哥哥有所图谋呢?”怀月挣开他的手,头也不回说道,“你不愿意等就先回吧!不用管我。”
每次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