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都这样说。
沐青山看着怀月执拗的背影，心里很是气恼，又想到昨日母后说，不定何时他就要出征去远北。
远北，只在军书上看过的地儿，要越过嶙峋的山，翻过激荡的河，最荒芜、最凶悍那处，便是远北了。
若真的去了，他还能回来吗？皇兄是太子，要守在城中，母后不愿这功劳落入旁人手中，与皇兄一母同胞的他，便得为皇兄、为母族挣功名。
前路迷茫，沐青山本就彷徨，眼下更是委屈。
他想：若是去了远北，只怕不消一天，怀月就把他沐青山姓甚名谁都丢于脑后了。
怀月见沐青山没走，又自顾自地向他倾诉，“唉，重霄哥哥就是太温柔了，谁都不忍拒绝，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女子接近他。”
“喂，沐青山，我警告你，你可得只认我一人当嫂嫂！”沐青山站着，怀月看不清他的样儿。他今年长高了不少，加上常年习武，站起来时居然很有些男子样了。
而怀月一向以沐青山的姐姐自居，被他身形上抢先有些不甘，便总是不合时宜地想要掰回一局，“不如现在就唤我一声嫂嫂吧？”
“沐青……不对，咳咳，青山呐，嫂嫂唤你没听见吗？”
沐青山低声道：“你算什么嫂嫂……”
怀月没听清。
沐青山丢掉手里那些傻不愣登的树枝，闭眼大声道：“你才不是我嫂嫂！”
“你别傻了，如果不是皇兄默许，里边的女人根本进不去！皇兄根本不喜欢你，他对你忽远忽近都是在耍你玩的！他讨厌我，也讨厌——”
“——你胡说！”怀月猛得一下推倒了沐青山。
两人一起玩耍几年，沐青山虽说常被怀月欺压，但真正动手却是从没有过的。掌心擦到沙子火辣辣的，他的心却拔凉拔凉的，眼眶情不自禁地发起热来，“我没有胡说！他就是讨厌你！”
“让你胡说！我让你胡说！”怀月气极，拽着他的衣襟一阵乱打。
沐青山一点不反抗，只把双臂抵在胸前，“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
他越说，怀月打得越是来劲儿，偏偏他不敢反抗，直到怀月失手扇了他一巴掌，清脆一声，两个人都愣住了。
“我、我不是……”怀月骑在他身上，不敢动弹。
沐青山第一次被人打脸，此人还是怀月，莫大的委屈和羞耻扑面而来，他一个反扑将怀月压在身下。
怀月这才对沐青山的实力有了些许忌惮，她用那双黑葡萄般光润圆溜的眸子瞪着他，是虚张声势，“怎么，你想扇回来？”
沐青山箍着她手臂的掌渐渐收紧，眼泪却不争气，大颗大颗地砸到她脸上，“你明明知道我不会伤害你……”
“你只会欺负我。我再也、呜呜……不会管你了……”
怀月被沐青山的眼泪砸得有些心软，也有些心虚。唉，算了，跟小弟弟置什么气呢？她本想退一步，却又听沐青山道：“皇兄欺负你，你舍不得怪他，便拿我来出气！”
这是什么话！
怀月火气遮眼，手脚并用蹬开沐青山。沐青山对她毫无防备，又是重重摔了一跤，满身满脸都是沙尘，好不狼狈。
正值此时，闲雅阁二层的槛窗竟开了，露出了沐重霄的俊秀闲逸的上半身，他摇着扇，游目轻眺，一下便锁住了楼下沐怀二人。
就像他始终在看着这场闹剧。
金扇轻轻一点，他身边的人便不见了身影，估摸着是往楼下来了。沐青山不愿被旁人看到自己的狼狈，拉着怀月就要走。
怀月不肯，挣脱他的手，“你给我——滚！”
沐青山一想到沐重霄还在楼上看着两人如此狼狈的模样，便失了理智，“滚就滚，滚了我不会再回来！”
他转身就走。
怀月显然是没想到他真的会走，连声大喊可恶，见他真的去意已决，更是气得连连跺脚：“沐青山，你什么都不懂！”
不懂就不懂！他也不想懂！
沐青山越跑越急，急得心乱如麻，涕泗横流。直到摔了一跤，膝盖狠狠磕下，擦破了一片，血沿着伤口往下淌。
疼痛让他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心绪也随之平复。
算了，反正月牙儿眼里一贯只有皇兄，他又不是今日才知道……
还是回去吧。他惹月牙儿生气了，不先低头的话她该好几日不理他了，到时候她有了新的伙伴，他就真的后悔也来不及了。
其实月牙儿也是很在意他的，以往那么多人要跟她玩，她却只选中了自己呀。
不定哪日就要去远北，他要赶紧告诉她，然后二人好好珍惜剩下的日子，好好告别，再约定好相见的日子才是。
没错，就是这样。
少年之气来得急去得也快，沐青山越想越急切，又跑了起来。
夜色将至，秋意更浓，干风吹得行人的脸几乎要皲裂，个个低头缓步而行，沐青山却如同秋叶一般轻快，月牙儿、月牙儿……他在心里一遍遍呼唤着怀月。
“月牙儿……”
她已经上了二楼。
坐在沐重霄的隔壁，双手捧着精致的糕点，小口小口地吃着，是在他面前从没有过的贤淑乖巧。沐重霄温柔地把她鬓角的乱发别到耳后，不知凑到她耳边说了什么，两人亲昵地相视而笑。
沐青山灰头土脸地呆站在昏暗树影下，膝盖处的伤口钻心地痛。
……
沐青山，你什么都不懂。
月牙儿，我如何不懂？
一次一次，我都是这样目送你满脸捧笑地迎上皇兄，你明明就在我眼前，却离我那么远、那么远。
是你不懂。
因为你从未回头看过我一眼。
你可曾，回头看我一眼？
你可愿，回头看我一眼？
……
“秋意浓，小心风寒。月儿，别再探头往窗外看了。来人，把窗关了。”
……
那槛窗，终是闭了。
……
后来，沐青山没有机会跟她低头认错。
因为隔了两日，他便要出征远北。临行那天，怀月没有送行，因为她受了风寒，高烧不止。不过，即便她没有高烧，也不会来送他吧。
她一贯是那样的脾气，他没有率先低头，她便怎么也不会理他。
正如两人的开始，若不是他爬上了那棵所有人都不敢上的柿子树，把那只金丝猫救了下来放进她怀里，又怎可能让她记住他。
他的记性差极了，怀先生要他的背的东西他总背不出来。可与怀月第一次的对话他却记得那么清晰。
“小猫小猫，吓坏了吧？没事儿了，你得谢谢这位……呃……”
“沐青山。”他重复，“我叫沐青山。”
她抱着猫作了个不标准的万福礼，笑眯眯的，“谢谢沐青山了。”
礼毕，她说：“我叫怀月。”
——我知道，从进怀府第一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