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为此事。
怀月大松一口气,正想解释,余光瞟到春儿低着头,一副做错了又不敢认的模样。于是她转念一想,何必牵涉到春儿,反正是她强要给她的。
终究不算什么大事,怀月便随意道:“爹爹,这是城内的新风尚,大家都如此做的。”
怀父的脸色一下更难看了。然而他没什么多说什么,只让怀月跟他去了龛堂。
龛堂只供奉着怀月娘亲的牌位,窗边的素青釉胆瓶常年插着柳枝,即使冬天,也要插些枯枝。
不过现已插上了青柳枝,怀月每日都要来此上香,偶能看到柳枝在春雨里飘摇。
就像娘亲跟她打招呼一样。
娘亲好,她会闭着眼在心里应她。
两父女静静站在牌位前,心中各有所思。
怀父朝着自己夫人的牌位望了许久,久到怀月忍不住唤他,他才恍然回神。一开口竟有些伤怀:“不知不觉,你娘已走了十三年,你也长这么大了……”
怀月听了心里有点难受,她想到了前世父亲入狱,她却无能为力,甚至还傻得失足落水走了,“爹爹……”
“小时候顽皮捣蛋,长这么大了也要当个混不吝么?”
嗯……嗯?!
“当着你娘的面,快快认错!”怀父把戒尺往案桌上一拍,连牌位都颤了一颤。
怀月忙扶稳牌位,很是茫然:“我错哪了?”
戒尺又是重重一拍,甚至因牌位被扶着没了顾忌,声响更大,一如怀父质问愈发高亢:“你还问错哪了?!”
二人这番动静引得怀府人都围了过来。
有的问,小姐这是又闯什么祸了;又有的说,就是把天捅下来了也不能打啊;还有的说,看这动静打得不轻,春儿,快去把大少爷叫回来啊!
确实打得不轻。
那戒尺往案桌上一抽就是一道痕,怀月抱着牌位不敢出声,怀父一抽接着一句,“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你可知一匹布来之不易?”
“满头间珠翠,戴却数乡税!那边,一年的粮食要交上一大半,这边,弹指挥间就去了不止一年的粮食!”
是。
可是,这些都跟她有什么关系?
怀月不解,她自问没有浪费过布匹,也没有跟着城内风尚追求时兴珠钗。父亲的责怪实在是不分青红皂白。
父亲仍然滔滔不绝,“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上一年冬雪下埋了多少人?他们连这场春雨都等不到了!是我平日里对你太过骄纵了!”
“教子无方,我实在是教……”
“您确实教子无方。”怀月打断了他的话。
她那双黑葡萄般的眸子里锁着父亲,紧抱着牌位,一字一句。
“您平日里根本没空管我,所谓骄纵不是出于愧疚?外人说我跋扈,您就认定我跋扈。您只知我这边的账上多了布匹的支出,随口一问身边的人就判定我是拿去浪费了。”
“您甚至都不愿问问春儿、或者影左。”
父亲的疼爱她从未怀疑,只是很多的忽略、缺席,也确实存在。她知道他忙,他是皇帝的忠臣,是百姓的好官,只是很常,不是她及时的父亲。
那些贵女排挤她时,她故作无所谓说反正也不爱跟她们玩时,她想娘亲时,希望得到一个拥抱时……
父亲忙公务,兄长有自己的抱负,她的烦恼是无足轻重的。
除了春儿,有谁会听她这些不足一提的烦恼?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消化这种时候。
“在您心里,我就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那我无论做了没做,有何区别?我每次闯祸您都会知道,但其它的,别人会告诉您吗,您会主动去了解吗?”
“不会。”
怀月微微吸气,一点一点压实激荡的心绪,最后平静道:“所以在您心里,我永远只会闯祸。”
这是积压了一世的话,照理说她已经长大了,不该再想这些。
然而她此刻真真切切地又活在自己的豆蔻,那些只属于这段时光的细碎感知,就像入夜后的星星,一点点冒了出来。
再来一世,她才惊觉,其实她不了解父亲,父亲也并不了解她,她们只靠着亲缘的爱互相关怀。
怀父哑口无言,拿着戒尺的手微微发颤。
一声巨响,门轰得由外朝里直直倒下,扬尘未落定,沐青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进来,干脆利落擒住了怀父左侧。
怀阳紧跟其后,也冲进来擒住了怀父右侧。
二人像缉拿重犯一样把怀父压在墙上,异口同声:“住手!”
怀父全身动弹不得,半惊半怒道:“你们这是干什么?松开!”
怀阳一向尊敬父亲,犹豫之下怯怯然松开了。沐青山却不依:“除非您答应不再动手!”
未等怀父答应,春儿也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一把扑在怀月身上。怀月被紧紧揽住,豆大的泪珠粒粒分明砸在了她的脸上,冰凉、湿润。
“老爷,不要再打了!”
语落,外边嘘然一片。
小姐果然被老爷打了,声音传到后边,有年纪大点的婆子低怒,当爹的就是不如当娘的疼孩子!
门外已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圈人,怀父听进心里,又想到怀月刚刚的一番话,真是愧疚、羞赫难当,而沐青山还死死擒着他,竟如何也挣不开。
这个二皇子将军,真是牛一般的力气!
最终怀父半自愿半被迫地被拉去了书房。
闹剧终止,群作鸟散,下人们忙着去找人修门,怀月则被春儿扶回房间。
……
是夜。
外面下起了雨,整个怀府被湿气笼罩。怀月的房门被敲开,怀父站在门前,身后落了一串脚印,他的衣肩已被雨水晕湿。
他克制地站在门外,犹豫半响,低声道:“春儿已跟我说了。抱歉,父亲错怪你了。”
不等怀月回应,他又闭上眼,黯然流出一句,“……并非出于愧疚。”
——您平日里根本没空管我,所谓骄纵确定不是出于愧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