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月一怔,眼前的怀父已经陷入了回忆。
怀止,对,就是怀月的母亲,他们不是世人常想的以父之姓冠妻之名,实际上,是他随了怀止的姓。
他们都是孤儿,怀止收养了同样是孤儿的他。可以说,他的一切,一言一行、所思所想,乃至前程、毕生追求,都是经由她塑造的。
她是个很特别的女子,有着非常人所有的理智冷静,却也有着非常人所有的“离经叛道”,怀父不知这是否因为她非城内人。
她说她来自比远北还要远的远方。
怀父没去过太远的地方,他不知道她的远方到底在哪。只是听她描述,她的故乡美好得像世外桃源。
他常在心里暗想,不管要放弃什么,只要怀止想,他就愿意随时离开这里,跟她回故乡。
她却说,她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回去了,但城内也许可以变得像她的故乡那样好。
他们一起做了很多努力。到后来,很多事受限于她是女子,便由他出面去做,世人理所当然地将很多赞誉落在了他身上。
她有些失落,但仍说,也无所谓,他是她的先锋卒。当然了,只要她说,他就愿意去做,永远。
然而直至她离开那一天,她没能回去故乡,城内也还没变得像她的故乡那样好。而自她走后,他也没了故乡。
但他还在努力。
没有一天懈怠。
可这太难、太难了,此生,他已不知能否圆她的夙愿了。
很常,独自呆在龛堂里,望着她的牌位,他会想:阿止,你对我失望了吗?
而今,大事无成,他连他们的孩子也没照顾好。
她还怀着月牙儿的时候就常说,希望女儿幸福、健康、富足……但她临终时,紧紧抓着他的手,双眸饱含从未有过的恳切:“让她自由!”
他会、他一定会。他会让她过得自在、潇洒、无拘束,骄纵又如何,那是他们的孩子。
直至刚刚,他收拾怀止的遗物,看到了那本她生前一直在写的册子,上面写的尽是她故乡那里他看不懂的字,唯独最后一页,是城内的通用字。
廖廖两句。
“所想不能想,想做不能做。”
“说是天高海阔,可是自由,在哪里?”
怀父的手不住颤抖,原来,她从来都不觉得自由,他却自以为很了解她了,细密针雨穿透黑夜,他无法挣脱这场钝痛凌迟。
世人不知,才华横溢的,是她,该名誉天下的,也是她,或许会名垂青史的,也该是她。
他盗窃了她的功名,也盗窃了她的理想。
“对不起……”
迟来的、无用的道歉,她也还是听不到了。
“若你娘还在,想必不会如此,她总是比我厉害得多……抱歉,月牙儿,我做错了太多……”
父亲的失态让怀月不知所措。
顾不上白日里两人闹的不愉快,她忙不迭地给他擦去身上的雨珠,又摸摸他冰冷的手,最终把他拉进房内坐下,将一杯热茶塞进了他手心。
她略显局促地站着,问:“爹爹,您是……想娘亲了吗?”
闻言怀父更是直接红了双眼。
瞧瞧他都干了什么,月牙儿明明这么乖、这么懂事。
他想到从未向他袒露过忧郁的怀止,她的面容与眼前尚且稚嫩的女儿重叠。
她们长得多像啊。
怀父拉着怀月坐下,第一次,不再把她当成懵懂孩童,而尝试着放下他身为长者的傲慢,循循善诱,“月牙儿,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把布给春儿?”
怀月以为父亲要追究,抿唇直言道:“春儿家没有,我们家有,且还不少,为什么不能给。”
“但若府里没有的人都向你要,你也都要给吗?”
“所以我才借了闲雅阁的名头!”
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她还是懂的。也有顾忌春儿被误会向主家索要物什,或者被谣传窃物之类,借用闲雅阁是她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怀父不赞许、不否定,只又道:“你从府里拿,只帮了一个春儿。可曾想过,府外也有很多‘春儿’,城外则更多。”
怀月不是太明白父亲的意思,迟疑道:“……她们的小姐,也可以帮她们。”
“若她们的小姐,不是你这般?”
“那不是我该管的事儿……”
怀父目光坚定,语气温和:“你可以试试。”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月牙儿,要试试看吗?爹爹相信你能做到很多事。”
——敢想、能想;敢做、能做,这会是怀止想要的自由吗?
如果是,他将托举怀月往自由去。
……
雨渐歇,怀父的身影融入黑夜,直至消失。怀月在寝床上怔怔坐着,一直在回想父亲的话。
忽而有敲窗声,叩叩两下,又恢复了平静。
怀月推开窗,窗框上挂着一袋东西,取下来叮铃桄榔地响,里边是药粉、药膏、药酒,甚至还有草药。布袋、药瓶跟外边的做工都不一样,不难猜出是谁的手笔。
怀月把布袋挂了回去,她望向寂静的夜,“我不要,你拿回去。”
一道身影如闪电般飞快地落在窗外的树上,“为何不要?”
【讨厌我也不可拿身体斗气啊!】
怀月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地后退了两步。
双垂髻,虽然乱如草垛;飞霞妆,虽然难掩黝黑;姜黄襦碧青裙,还有个不伦不类的玄墨披帛。
沐青山竟穿了女子的衣裳!
见怀月一脸惊愕,他还羞涩地挠了挠头。
【如此装扮,也是头一回呢,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