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会输的。”领头人丧气嘟囔道。
他们只与四个习武的比都输了,何况这次对面全是习武的。对面的人个个身形魁梧,步沉如山,就算是其中年纪最小的二皇子,也身姿精悍利落,宛如蓄势待发的野兽。
怀月不理会他,径直往武人群中去,问:“各位公子,能请问一下,牵钩取胜的诀窍吗?”
娇小的她在武人群中,简直如同幼猫落入虎群,他们好像挪挪脚,就能将她踩扁。领头人吓得脸色苍白,想唤她回来,然而又不敢靠近。
那群武人倒没有怎么着,只是纷纷上前,好奇地围住了她。
从来喊他们的只有“莽夫”,或者“粗人”。
“公子”,还是头一回当。
她似乎比寻常年纪的小姑娘还要娇小些,跟他们说话,还要高仰着头,却一点儿也不犯怵,真稀奇。
有武人问,这小姑娘是谁?答,怀府的。哦,是怀兄的那位妹妹!怀兄所言不假,他的妹妹果真粉雕玉琢,小仙童一般可爱。
有人没忍住,伸手戳了戳怀月的发髻。
怀月捂住发髻,正色道:“请不要乱动。”
那人也连忙道歉,对不住啊,我寻思这是黑芝麻圆子呢,一时没忍住。眼瞎呀!有人扇他脑袋。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好不热闹。
有一年纪稍大些的男子到怀月跟前,微蹲,手撑在膝盖上,脸上尽量挤出笑容,“怀小姐,其实牵钩要赢,很简单。首先,你得跟我们一样壮……”
“这简单个屁!怀小姐,你听我说,首先,你得跟我们一样习武……”
“这首先个屁……”
乱。
好乱。
“全体——肃立!”
武人群立马散开,归成两列,沐青山从中间走了出来。
他双手交叉背在后面,脚踱一步,目光也移一寸,明明年纪和身形都最小,眼神却比谁都要锐利,隐约可见其在战场上的风采。
而大家对他也真的心悦诚服,曾跟在他麾下的,见识过他的英勇善战,不在他麾下的,也听兄弟说过他如何与蛮夷王周旋,将其击得节节败退。
怀月却只想到了幼时来怀府教武术的先生。
那先生也爱如此将手背在后面,动不动就板着脸,动不动就让兄妹二人肃立。
在烈日下肃立,可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虽然知道是那位先生的职责所在,但仍忍不住抿唇,暗暗嗤沐青山:好大的官威!
也实在冤枉了沐青山,他只是怕他们没轻没重,挤到她了,“不要急,一个一个说,举手示意。你先。”
【唉,如此疯狂也情有可原。毕竟我们月牙儿,就是如此令人疯狂的。】
怀月暗想,我看是你疯了。
说归说,如此一来,听的也确实清晰了。
牵钩要取胜,“壮”、“习武”固然重要,但也并非绝对,排兵布阵、姿势节奏,也很关键,齐喝也不可或缺……
不知不觉,怀月那队的人,男男女女都凑了过来认真听。两方人一问一答,或互相探讨,十分平和。
以至于开始时,还互相行了鞠躬礼。
……
输得理所当然。
不过双方都没有戾气,怀月这边的公子、小姐们,敬意满满:“这回是真正见识了各位的厉害!”
武人们也敬意满满,“各位在实力悬殊的情况下,依旧全力以赴,敬佩!”
开开心心地散场了。
领头人期期艾艾地叫住了怀月,“明知道会输,为什么……”
怀月不认识他,今世她也决定了秉持“凡事不要管太多”而活,然而回想到此人躺在草地上红了的眼眶,而且刚刚也已邀了他一起玩一场。
她认真地注视着他。
“人不可能永远会赢的吧,也不可能确保自己在一场抗争中,就是强的那一方。”
“对于我来说,输赢有时候是很重要。但有时候,明知会输,却坚持‘要赢’,更重要。”
“刚刚确实实力悬殊,可我们,也与他们拉了好几个来回!”
领头人滞在原地。
闭上眼睛,脑海中飞快闪过了他小时候被那群健壮小子压在身下的画面、被他们围着喊“小娘子”的画面,他看到自己紧紧抱着双臂、蜷缩着,小声地呼喊着爹爹娘亲。
不知为何,他湿了眼眶。
“公子。若我和元婉清没有非要跟你们比上一上,虽说确实有点胜之不武——也不知我们会赢。”
“你们说的那些话,牵钩是只有男子才能玩的,女子就该去吃糕听曲、摇旗呐喊,我依旧觉得你们愚蠢、傲慢。”
“但有一点你说得还算对了一半。牵钩确实非比寻常,不仅要力气,还要谋略。”
她潇洒地转身投入那群与她并肩作战的女子中去,步伐果决、轻快。
“慢着,怀……小姐。我、我……”
怀月头也不回,将他抛在脑后。
他紧紧追着她的背影,低声喃喃道:“我叫钟不鸣……”
无人听到。
……
今日玩得畅快极了。
小姐们拿着太子赐的那根麻绳翻来覆去地看。明日,全城人都会知道,有七位女子,不仅赢了牵钩,还得了皇家的赏赐。
有了这个赏赐,她们回到家中,也不会被长辈斥骂不守规矩了。
她们交换了闺名,手牵着手,低声一次次地互相呼唤,感到有无尽的力量与暖意涌上心头。
朋友。
怀月小心翼翼地咀嚼着这个字眼,第一次从春儿、皇后以外的女子,身上感受到了支撑与温暖。
望着这群女子,还有也被她们接纳的春儿,她忍不住将心中那个没有成型的打算拿了出来,“你们家中,可有不要的旧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