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月一向自诩与那些拿银钱砸人的公子哥不同，她对柳池好，是没想过从她身上得到些什么的。

可她这么来一遭，又跟那些人有什么区别呢。

她要办春生是她的事，求不求名、图不图利也是她的事，嘴上说着为了圆村，实际上却想以此架住柳池。

逐一细细想下去，怀月心里越发不舒坦。

若真要如此，岂不是成了那种不择手段之人，那跟沐重霄有何区别？

怀月就像通体被泼了一桶冷水，滋啦一下完全静了下来。

这样不好，还是要另选它法。

那厢柳池见她不说话，又道：“嗯？怎么，对着我一个戏子拉不下面子？”

怀月无奈，什么戏子、面子的。

她一手拿起梳妆台上的篦子，一手托起了柳池的乌黑秀发。戏妆里盘发最是繁琐，解散最耗功夫，还要用到齿极密的篦，一不小心就扯得头皮发麻。

很久很久以前，她给柳池梳过一次，但大概是太小了，耐心不足，手也不甚灵活。

因此最后是被她安排到了一边，坐着小凳，吃着自己带来的糕点，静静地看她一点点地解下头饰、梳开乌发。

现在她长大了，也被日子磨出了耐心，最后在宫里那一年，她就会如此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长发梳顺。

“柳池姑娘，别再说什么戏子、面子了，还有那些什么高攀之类的，也别再说了。今日来叨扰你，是我一时脑发昏……”

“什么意思……？你以后不再来了？”柳池倏地抬头，紧盯着铜镜里映出的怀月。

是因为她说话太过火了？眼下该说些什么弥补……

“嗯？不是啊。我就是想让你以后别再说那些自贬的话了。”

戏子也是靠自己的手艺过日子的，柳池也不求从她身上得到什么，自然更没有高攀一说。

反倒是她，刚刚竟然还想“利用”柳池，实在是于心有愧。

柳池听进耳中，却只觉得怀月果然是生气了，否则又怎会说到“以后”呢，她紧绷着身子，“……那你也不需要我去春生替你唱戏了？”

“对，不需要了。”

不需要了。

柳池上一次听到这话，还是刚懂事时被家里卖进戏班里时。

娘亲死死地攥着她的手不肯放，却被死死攥着荷包的父亲掰开了。

她想起家中尚且绿油油的田，死死地扒着门框奋力朝父亲哭喊道：“爹爹——今年秋收不需要柳儿帮忙了吗？”

对。

不需要了。

……怎么会想起那么久远的事儿呢？

怀月不知所措地看着扑簌簌掉泪的柳池，“怎、怎么了？”手帕装着莲花酥，她只好用手背去给她擦泪，“是有东西进去了吗？”

柳池扭脸躲开她，瓮声瓮气地：“你都没问我愿不愿意去，就说不需要了……”

好说歹说算是哄好了柳池。

柳池嗔怒地瞪了怀月一眼，“说什么利用……你可是要给银钱的！这么气人，我让班主多收你几吊钱。”

怀月也顺着她，“好，我一定多给些。但你别跟他说，多给的那些你收着，行不行？”

“上次不是在闲雅阁跟你说了，要攒些银钱么？”

……

柳池这边敲定了，怀月去找班主详谈，沐青山一声不吭地跟在怀月身后。

若是其他人，怀月也就不管了。偏偏她能听到沐青山的心念。

有点小吃味儿的，【待柳池姑娘真是好啊，又喂吃的，又梳头，又擦眼泪的，我都要以为你是不是有怜香之癖了。】

语不惊人死不休，吓得怀月险些摔倒了。

她又听到沐青山在心里叹了口气，【哎，我也是想多了。我不该怀疑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