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月很小的时候差点就被皇后留在宫里养了。

她没了母亲，父亲又忙，兄长本身也不过是个半大孩童，皇后不忍好友留下来的女儿受苦，才说要把怀月接进宫里。

宫里确实比外面复杂，但她是皇后，还有两个皇子傍身，护好一个小姑娘并不难。

怀正却怎么也不肯松口。

皇后气得抄起水杯就往他身上扔，他既然不能照顾好女儿，为何不肯把她给能照顾好她的人呢？茶水撒在这位向来从容得体的怀大人身上，留下一滩深色。

如同怀止血崩那一天流下的。

怀正长跪于地，俊秀的脸庞满是倔强、麻木、疲惫。

皇上闻风而来，长长叹息，算了吧，若女儿再被带走，他恐怕撑不住。

皇后愤然甩袖而去，皇上体谅他的臣子，那谁去体谅她走了的好友，还有她好友拼命留下的女儿？但皇上开了口，此事便没了转圜。

她没再提此事，只是心里存了一丝恨。她恨，她明明已经是皇后，却依旧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年少时，她曾哭着对好友说人人都瞧不起她，她要当皇后让那些瞧不起她的人后悔。好友只说，好，我帮你。

她后来确实当了皇后，虽然代价是与好友越走越远，但她未曾后悔，要得到更多就要接受失去某些，本就该如此。

然而她现在已经是皇后了，为何连区区一个臣子都比不过？

她真的恨怀正。他不仅抢走了怀止，还害得她丢了性命，而今，连她留在这世上的女儿也要霸占！

怀月四岁那年，怀府书院落成。她的两个皇子也到那去入学，小皇子沐青山每每回来口中都是怀月。

她便把怀月召进了宫。

像，真的很像，第一眼，她就从小姑娘眉目间看到了好友的影子。

她想，她要把怀月抢过来。她抢不过怀正，就让她的皇子去抢好了。

自那以后，全城人都知道了皇后娘娘对怀家的小女儿青睐有加。

……

眼下，皇上端坐于正中，与怀正交谈，两君臣十分和睦，“都说女儿似父，怀爱卿，朕看你家小女倒更像怀止啊。”

陛下竟知道娘亲的名字，一国之君竟会记得住区区一个臣子夫人的名字吗？

皇上看出了怀月的震惊与不解，和蔼笑道：“朕认识你娘亲可比认识你爹爹要早。”

世人只知怀大人才华横溢，但只有同时也认识怀止的才知道，后者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可惜她是女儿身。

皇后也笑，把怀月召到身边来，慈爱道：“月牙儿，你跟你娘亲长得像，行事做人也如出一辙。春生之事我已听你太子哥哥说过了，若你娘亲还在，她会为你骄傲的。”

可跟着她忙前忙后的分明是沐青山。

然怀月没有多言。

“此事做得确实好。若不是你，朕还不知那些为我朝拼过命的将士竟过得如此困苦”，皇上呵呵笑道：“怀小女，你想要何奖赏？”

怀正抱拳替怀月拒绝，“陛下，小女做的不过是一件小事，规模也不大，不过是小儿戏耍罢了。”

皇上闻言收了一半笑意，怀月这才发现他的眸里是不容商榷的威压，“爱卿，此言差矣。世家子弟、将士兵卒都牵涉其中，此事……还小么？”

怀月一听，虽依旧有些云里雾里，但总算明白了此番请她入宫的目的。

春生风头太盛，引人不安了。

接近晌午，居于正中的皇上整个人笼罩在了太阳底下，刺眼得怀月已经完全无法直视他的真容，只能听到他浑厚的声音，像从极深的地底传来。

“怀小女，为何是圆村呢，是——守安跟你说了什么？”

一语落，怀月的手臂霎时吃痛，是皇后无意识地钳住了她。她忍住痛呼，将皇后的手紧紧包裹在了掌心里。

她一五一十道：“并非如此。只是因为我先前去闲雅阁，见他们将新布铺在地上，心生感慨，想起小时候在府中书院，爹爹教我们，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我才下定决心要开旧布栈。”

“陛下，不只是圆村，还有很多别的地方，很多别的人。

她讲她的侍女春儿，家中只有父母和一个痴傻的弟弟，一家老小就只指望着她在怀府的月钱过日子。

又讲她的侍从影左，一个外城人因故乡闹饥荒没了家人，只能背井离乡长途跋涉来到怀府，从此才能吃饱。

“我想帮她们，还想帮更多人，才开了旧布栈。圆村不是结束，而只是开始。”

洋洋洒洒一大段话，全场都静默了。

皇后娘娘不可思议地看着怀月，她没有想到，娇生惯养的怀月，脑子里竟会想这些。

她真的很像怀止，她们同样有着大部分人都没有的侠气。

蒙在皇上身上的灼目日光渐渐散去了，他余光扫到了同样被震撼的怀正，朗声笑道：“好，虎母无犬女！不愧是怀止的女儿！”

话锋一转，又凌厉了起来，“但你可曾想过，仅凭现在的你，做到现在这样已经是极限。”

怀月想反驳，但她也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

坚持不懈倒贴过来的沐青山，用真心换来的小姐们、娘子们、还有柳池，她的人脉已倾尽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