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拙劣的谎言,但当时的她还是信了。
她想着,她已经失去了兄长,不能再失去太后娘娘了。
然后她就被人拖进了宫巷里。
微腥的汗味、急促的呼吸,还有那凑得极近的脸颊,是她很长一段时间里的噩梦。
她还会梦到自己把发簪扎进那人的脖颈,那人一手捂着脖颈,血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他另一只手却依旧死死地抓住她。
他的声音像从破洞的喉咙挤出来的,“怀小姐,不是你约我来此的吗?”
怀月紧攥着那支被血浸透的发簪,不住发抖,好多血、好可怕,他会不会死……她快崩溃了,捂着耳朵拼命摇头,“我不认识你、不认识你……”
“你怎能不认识我?”那人暴起,又栽倒了。
怀月脑子一片空白,只知扶着宫墙跌跌撞撞地往外走。不知道撞到了谁,她只听到有妃子尖叫,“钟、钟公子?!”
怀月茫然望去,看到了妃子身旁的沐重霄。
就像找到了主心骨,她卸力瘫倒在了沐重霄的脚边。
她攀上他的腿,手上的血在他明黄的衣裳上留下刺眼的红,她仰头,一行泪刷地流了出来,“重霄哥哥,我杀了人……”
而沐重霄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一脸漠然。
后来,那个钟公子没死成,但宫里他和怀月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最后是太后拖着病躯强行将此事揭过去的。
怀月记得那漆黑得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夜,她跪在太后、沐重霄面前,两侧是他的各个妃子。
冷意经由地板从膝盖开始往身体各处钻,她摇摇晃晃地,总觉得手里还有血。
擦了又擦,有时能擦掉,有时又再次出现。
她听到自己解释:“是有人来跟我说太后娘娘出事了。”
沐重霄的脸色比黑夜还令人心惊,“母后出事,该通知的是朕。”
怀月麻木地抬头,很想跟他说,可是太后娘娘病缠床榻这半年,都是她每日陪伴左右的。但还是没说。
沐重霄看她沉默,脸色更沉,“钟不鸣说是你约他到宫中相见的。”
“我没有,我不认识他。”
“他说在你入宫前,你们二人有过交集。”
怀月双眸已憋红,她忍着泪,拧着脸对沐重霄字字句句:“陛下,我入宫前与那人有无交集,您会不知吗?”
她入宫前成日跟着他,她认识谁,与谁往来,他会不知吗?!
怀月环视一圈,看到那些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出声的妃子们,想到自己入宫前明明已经做好了沐重霄不只属于她的准备,但仍然一次次失落。
突然觉得好累。
脑袋昏昏沉沉的,每晚都睡不着,梦里不是兄长就是她“杀人”的画面,她的脑子已经绷到了极致。
干脆别解释了,打入冷宫也好,杀了她也好,怎么都行。
反正他终归是不信她的。
怀月颓败之际,看到了躺在床榻上的太后向她投来的目光。这场“审判",是太后为她争取来的,所以在她的寝宫进行,鼻尖还有浓郁的药味。
……还不能放弃啊。
怀月好想哭,好想像小时候一样躲进父兄怀里,或枕在太后娘娘的膝上大哭一场,她想说,她好累啊,真的真的好累啊。
是人生来就要如此累,还是因为进了宫,才这么累呢?她好后悔。如果能重来,不管有多喜欢沐重霄,她发誓,一定不要进宫了。
最后是沐重霄查出了那个来传话的宫人,还顺藤摸瓜查到了给钟不鸣传话之人,也查到了钟不鸣口中的交集,不过是怀月曾在他被人讥笑时一次十分偶然的解围罢了。
再往深查,便明了这一切就是给怀月挖的陷阱。
心思缜密如沐重霄,会看不出来吗?怀月更觉得他是在惩罚她。或许是因她擅自从别人口中得知了兄长的死讯,又或许是因她非要出宫去。
也懒得猜了,也懒得去管陷害她的人有无受到处置了。
因为那天之后太后病得更重了,怀月几乎是住在了她的寝宫里,她开始了麻木的等待。
等一个终将到来的结果。
……
“小时候我们在宫里玩捉迷藏,你最爱往这窄巷里钻了。为了找到你,我特意在此画了个月牙儿呢!”
沐青山在墙上摸索着,“那时我应当没现在这么高”,他蹲了下来,惊喜道:“看,还在这儿呢!”
“月牙儿、月牙儿……?”
怀月扶着墙蹲了下去,指腹划过那刻得极深的月牙儿,就像沐青山誓要找到她的决心。
这个每每经过都感到无法呼吸的窄巷,居然是她儿时最爱躲藏之处。命运跟她开了个玩笑,她在自己最有信心的地方,被覆上了此生最大的阴影。
她把头轻轻嗑在宫墙上,侧过脸,问沐青山:“沐青山,你每次都能找到我吗?”
“当然,有了这个标记,我每回都能找到你了!”
好,那下次做噩梦,我会去找这个月牙儿。你一定要,找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