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目睽睽之下，怀月无法与沐重霄闹翻。但他也未尝没有顾忌，否则不会把这些刻薄的话只说给她听。

对，刻薄。

他对她向来如此，冷不丁地刻薄她一下，又用温和粉饰太平，等她感觉不对了，他又是一脸笑意盈盈。

她上一世时常觉得，自己对沐重霄而言，是特别的吧，不然为何他只对她如此呢？

想到自己以前如此愚蠢又可笑的想法，怀月心中燃起一阵怒火，她奋力将手腕从他掌中挣了出来，连手帕都被摔落于地。

她同样压低了声，但不再掩饰自己的挑衅，“谢太子殿下教诲。有了您赏赐的这些好物件，日后怀月议婚嫁，确实不怕被夫家看轻了。”

沐重霄脸色微变，而怀月已经甩袖回座了。

她先前顾忌他的太子身份，唯恐惹得他不开心、得罪了他，现在她想通了，眼下她又不是在宫里讨日子，而且，现在是他要拉拢父亲。她何须一忍再忍、一退再退，乃至迁怒于沐青山。

从此，沐重霄，在她这不再享有优待了！

……

回宫。

沐青山负气单独策马而去，其发丝不羁地往后飘扬，如同奔腾的马尾，皇后摇头叹息，放下以金丝织就的奢靡车帘，“还是那么任性。”

坐在她身旁的沐重霄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自己的掌心，“守安一贯肆意妄为。”这不是您与父皇纵容的么，他在心里讥讽。

“那你呢？太子。”皇后神色一凛，“你今日在怀府的所作所为，有经过思量么？”

沐重霄没有做声。

皇后又道：“你是要拉拢怀正没错，但在及笄礼上行事如此高调，岂不是给外人留下太子行事出格之感？”

“你与守安不同。你是太子，凡事要比他多做、多想，他做错了尚且有母后和父皇为他辩上一二，你却没有！全天下人都在盯着你，你可知道？”

沐重霄低头，眼底阴郁几番翻腾，指甲在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

及笄过去，怀府开始有人上门来打探怀月的消息了，怀小姐喜欢什么样的郎君？

先前与钟不鸣的传言在太子与二皇子的助力下平息了，但钟家仍派人前来交好，一副替儿打探的姿态。

怀月自然避之不及，连去前厅露个面打声招呼都懒得了，左右她的名声实在算不上好。要么是与钟公子欢喜冤家，要么是与太子青梅竹马，近来则是与二皇子颇有交情了。

说到二皇子沐青山，及笄后，他还是遣人送了好些莲花过来，还有好些锦鲤，一并都被安置怀府庭院。

今年热得早，莲花也开得早，不过初夏，已经开得很好，满庭院都是莲花香。

春儿有事告假了，说是父母有急事唤她回去一趟。春生那边不再怀月，怀月一下又闲散下来了，便自己褰裳拢裤在庭院的池子里泡水玩。

滋滋凉意从足底传上来，她仰躺在地上看着湛蓝的天空出神。

要是春儿在，准不给她这样，寒从脚起，而女子最是畏寒，她肯定会这样说。

春儿回家能有什么急事，要不是她爹娘缺钱了，就是她那个痴傻弟弟又闯什么祸了。还不如呆在怀府和她一起泡水呢。

前阵子一直在忙春生的事，一时闲了下来竟有些不适应了，先前说让春儿也学学如何记出入库的，还没教春生就没了。

要不去盘个铺子好了，父亲的藏书不少，不如就开个书屋……

想着想着，竟有些困倦了，迷迷糊糊地打了会儿盹，再度清醒，竟看到沐青山找她来了。

她这样子如何能让他看到，正想赶紧躲起来，却见沐青山身后还跟着怀阳，二人沿着墙走，径直往怀阳的书房里去了。

是她自作多情了，沐青山竟不是来找她的。

但书房门大敞着，二人一点要关上的迹象也没有，怀月也只能趁他们没发现之前溜走。她一手提着裙子，一手领着鞋子，轻手轻脚地贴着墙准备离开。

“当时是恩旨从军……这没什么，当皇子就得做好这种准备。”

“若怀大人向父皇替怀兄请要武阶也未尝不可，然终究只是虚衔……武举也可……或自愿投军……”

怀月愣愣地站在原地，足底的寒意慢慢渗了上来。

又听到沐青山说：“怀兄不必着急前往远北，深山之界入夏后正是盗匪盘踞之时，怀兄可前去历练一番。”

如坠冰窖。

眼前一片发黑，她艰难扶住墙，才没有让自己倒下。

“抱歉，怀兄走了。对不起……远北太远，我们没法把他带回来……这是他说要带给你的木偶……”

怀月低头，手上只有一双鞋，没有木偶。再抬头，夏阳高挂，眼前并非月跃轩四四方方的天空，也不是寒冷的冬。

哦，那不是真的……她迟钝地想。

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不，是一切……都还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