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地上,鸽子硬邦邦的,已经僵了,眼珠子浸满了血,可是流不出来。
是衔桂鸽,风连容连忙蹲下,仔细看,衔桂鸽额前一点红痂。
分明是鬼蛛咬的!
他抬起头,瞪着昭察音。
昭察音笑笑说:“秀难,等到了风家,回去告诉你二叔,家里的鸟爱偷听别人说话,这个习惯可不好。”
果然是妖人。风连容冷冷看着他。
你家的手段也不差。昭察音对他微笑。
魏玄因站在中间,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徐忘川看着二人暗流涌动,剑拔弩张,正欲开口。
“察音,同为师门弟子,你过分了。”淮山君斥道。
昭察音隐隐发怒,道:“是么?”
昭哥你叛逆期到了啊?
不对。
你还真是叛逆期。
对啊,一马车人,除了我,都叛逆期青少年啊。
苍天!
跟代码打了这么久交道,没想到还要和叛逆期小孩打交道。
“长健,你把鸽子好生安葬。”
“观正,陪秀难去后面的马车里,把衣裳换了。”
“察音,坐到为师身边来。”
这辆马车中只剩下他和昭察音。
淮子说:“昭哥,你别老这么阴阳怪气的。我受得了,可饼饼还是小孩子,脾气也冲,他肯定要跟你打一架才甘心。”
昭察音讽笑:“你这么担心他么?”
淮子说:“昭哥,我希望你有真心喜欢你的后辈。真的。”
“有长健就够了,”昭察音冷声,“风秀难么?用不着。”
昭哥的嘴丢高压锅转三小时还是硬的。
淮子看到昭察音手上沾了血。
他起身,走到铜盆边,洗布,拧干,在走回去。
他坐在昭察音身边,抓起他的手,一根手指一个指甲缝的,慢慢地擦。
淮子就这样擦着,给昭察音顺毛,说:“饼饼本性不坏。”
昭察音的手慢慢干净起来,他看着淮子,声儿也软了,说:“秀难最终还是要回神御府,当他那家主的。”
淮子说:“就算这样,在淮山的日子,他不会忘的。”
“没人会忘的。”
昭察音咬着唇,把头一偏,也不看淮子,盯着地,不说话。
淮子把昭察音的手放回去,说:“昭哥,你给了我那么多东西,我还不了,可我也想给你一点。”
“可是在这个世界,我什么都没有,”淮子笑了笑,“直到遇见因因,饼饼,川儿。”
“我想让你知道,除了我,世界上还会有人爱着你的。”
昭察音把嘴唇咬出了血。
低着头,还是不说话。
淮子拉着他的手,手上的水干了,手摸起来干干酥酥的,就像淮子的心。
“今夜,我本来打算再给风家一个教训,”昭察音说,“累了,不如我们早些睡。”
淮子笑了笑,捏捏昭察音的手。
昭察音脑袋倒在淮子肩上,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真是太爱你了。怎么办?”
淮子不可思议地叹惜:“啊,昭哥,那你完蛋了。”
对,我也完蛋了。
我早就完蛋了。
“长健,鸽子收拾好了?”淮山君问。
魏玄因抱拳拜礼,答:“禀师父,已经埋在郊外了。”
正值隆冬,她到处都找不到小花,就给小土包上插了片爆竹纸。
魏玄因蹲着看。
红艳艳的,在风雪中开得正好。
“观正,秀难的衣裳可曾换好了?”淮山君又问。
徐忘川答:“师父,秀难正在——”
“师父,我换上了。”风连容着一袭青袍,袍却未有九重山水纹。
他走出来,左看右看,疑惑地问,“师父,这是你的袍子么?”
他回神御府没带衣裳。
谁带了?
长健总爱一身黑,看着冷面冷心样,实则大呆瓜一个。
木头还是穿白袍,不凑近点看,都分不清他和兰台君。
妖人嘛,除了死人挂幡白就是歪门邪道紫。
好像就师父一人带了。
都是一水儿的绿。
真怪。
成仙了还要穿这么多衣裳?
风连容看着青袍。
虽然大了点,但还算合身。
师父真好。他望着淮山君,眼睛亮晶晶的。
淮山君道:“是你大师兄的。”
风连容如冷水泼脸,脸色一变,相当难看,马上就要把青袍当场脱掉。
淮山君笑道:“秀难,不合身呐?”
风连容沉着脸:“穿着憋得慌,不如扔了。”
淮山君道:“多可惜呐。秀难,为师替你裁裁。”
魏玄因站在一旁,纳闷,师父除了降妖伏魔,还有这般手艺?
师父真厉害。
风连容说:“多谢师父。不必。”
淮山君不言,走近,替风连容理顺领子,忽然道:“秀难,长高了?”
“或许吧。”风连容看着淮山君。
等到及冠之日,我要长得和师父一样高。
可是,师父好像没大师兄高?
那不行。
我可不能比那人矮。
我要长得高些,再高些,更高。
“为师在你这个年纪,也是这般高。”淮山君比比他的身量,笑了笑。
淮山君又叹道:“当年之事,恍如大梦。”
对啊。那会刚上高中,长身体还要用脑子,没一顿吃饱过,求个破表面积,这圆锥体咋就长得和冰淇淋蛋筒一个样捏?
风连容想,等到来日,我们几人皆是如此?
他恍神,没说话,紧紧抓着青袍,袍子一角在他手中簇成一团。
淮山君道:“秀难,你会长得很高的。”
“比师父高。”
“比大师兄还高吗?”风连容问。
淮山君笑笑:“自然。”
风连容的手松了松,袍子一散,分明可见深深的抓痕。
他说:“师父,风家北楼,风平日佳,长健去了就住那儿。西厢幽静,有松林,少人声,观正师兄不如居此地。西南院子宽敞,左临沉香亭,右面荷花池,前头走几步就是鸿胪厅,后边桂阁还住着二叔,师父大概喜欢。南阁有个房,大师兄——”
“大师兄就住那儿吧。”
他顿了顿,说:“我四五岁时,常在那处玩。”
淮山君笑笑,说:“大师兄喜欢这地方。”
昭哥,我们暂时分居几天。
就当为了孩子。
师父,我还没说这地长什么样呢。
风连容望着淮山君,师父真好。
若不回神御府,不继家主之位,日日淮山厮混,在师父座下,戏弄师兄,醉饮长健,同大师兄斗嘴几番,来日风秀难,又是何人?
“秀难,你去哪了?”魏玄因在几辆马车上都找不到人,“师兄呢?也不见了。”
淮山君道:“秀难先去开路禀门,观正陪他去了。”
魏玄因积极说:“师父,我也想去。”
“去吧,”淮山君笑笑,“长健,你乘前头第一辆马车。”
“长健多谢师父。”
魏玄因纵身钻入那辆马车中,如坐云端。
师父说的没错,果然快。
忽然,马车停了。
“是到了风家吗?”魏玄因掀开帘,往外看,张大了嘴巴,半天不合拢。
马车外,白玉堂,黄金台,凛凛神府,赫赫风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