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泉虽然看得出来郑玉霜在帮张云尘解围,但他还是揶揄道:“母亲,这云尘议亲,您是婶婶,您是长辈,你问我?”
待行至田庄大门处,郑玉霜终于转过身,脸上已换了她的礼貌微笑,温声道:“张夫人,此事既了,送您回程吧。”
张夫人闻言更欢喜:“好好好!有劳郑娘子了!真是太麻烦你了!”
张云尘沉默地立在,看着她和婶婶说话时侧脸的柔和线条,与方才祠堂里那个锋芒毕露的女子判若两人。
看着张夫人上了马车,郑玉霜说了一句:“上车。”
张云尘略一迟疑,还是跟着上了马车。
车内铺着柔软的锦垫,角落还放着冰盆,驱散了燥热。郑玉霜一进去就懒洋洋地趴回一堆软垫里,闭着眼,仿佛刚才那个气场全开的人不是她。
连心双手递上:“张郎君,您的地契。”
张云尘看着那木匣,却没有立刻伸手,目光复杂。
郑玉霜眼也不睁,懒懒地开口:“连心,你跟他说清楚。免得他觉得我强替他做了主,回头又自个儿生闷气。”
连心应了声“是”。
将木匣打开,指着那几张地契,道:“张郎君,方才仔细看过了。这八十亩田,名目上虽还是田,但位置偏僻,想是薄田,年景不好时,怕是还要倒贴粮种人工。您身在朝中为官,必是无暇亲自打理,若租赁出去,寻佃户、收租子、防着佃户抛荒或是年成不好时讨价还价,皆是繁琐耗神之事,所得恐怕还抵不上心力损耗。若是族人借此生事,更是麻烦。”
连心声音压低了些,“与其留着这烫手山芋,不如寻个可靠的牙行,尽快脱手变现。免得徒增烦恼。不如直接卖给外姓的牙子,银货两讫,干干净净。”
郑玉霜依旧趴着,仿佛睡着了。
连心看两人不说话,就道:“娘子,有人来传话,说萧相那边请您过去一趟,应该是军务。”
郑玉霜含糊地“嗯”了一声,依旧没动弹。
连心极有眼色:“我先到外面候着。”
“多谢。”张云尘缓缓说,“霜儿,今日麻烦了你。”
他目光落在她搭在软垫上的手腕。迟疑片刻,他终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搭上了她的脉门。
郑玉霜像是被烫到一般,手腕猛地一缩,想要挣脱。
张云尘却握紧了她的手腕。她的肌肤微凉,腕骨纤细,握在掌中仿佛稍用力就会折断。
“你不舒服吗?”他想起她的伤,声音不由得绷紧了。
郑玉霜用力抽回手,翻了个身背对他:“没有!你别碰我。”
她闭着眼,脸颊透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也比平日急促些。
他迟疑片刻,终是倾身过去,伸手轻轻探向她的额间。
指尖传来的温度明显高于寻常,他的心猛地一沉,“霜儿?”
郑玉霜烦躁地躲开他的手,只含糊嘟囔了一句:“别吵。”
“发热了怎么不说?”他声音压得很低,
眼见她又想挣脱他的触碰,终是把心一横,俯身坐到了她身旁,微一用力,将那个浑身滚烫又别扭的人整个揽入怀中。
郑玉霜:“张云尘!你放开……”
“别动。”他手臂稳稳环住她,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下颌轻抵着她发烫的额角,“都是我的错。云止的事,茂挺都说了,我全都知道了。对不起,是我不好。”
郑玉霜不接他的话,面露不快:“连心跟我说,说你要搬回去住。张家处处挤兑你,那破小院又偏又窄,你回去做什么。自讨苦吃么?”
张云尘老实答道:“那院子毕竟是郑府的,我住着,对你而言多有不便。更何况,你也不回。”
“有什么不便。哼。”郑玉霜横了他一眼,“谁说我不回的。”
一听这话,张云尘那双眼蓦地一亮,“那你今晚,回吗?”
郑玉霜没料到他竟然这般顺杆爬。心头一烫,面上的不快登时有些挂不住。她没答话,只是略带偏过头看向窗外。
她依偎在他怀里,近日连轴转的疲惫,只让她觉得怀抱踏实得过分,眼皮也越来越沉。
马车行进一段,张云尘低声问道:“一定要去吗?”
“要去啊。”郑玉霜依旧闭着眼。
“不能不去吗?”
“这朝堂的公务,天子的谕旨,怎么会管你生不生病的。”郑玉霜闭着眼,眉头也因为不适而微微拧着。“不过是一点发热而已,习惯了,撑得住。”
张云尘:“习惯了?”
“不管什么状况,我总是要出现的。”郑玉霜仍闭着眼,像是在说一桩与自己无关的闲事,散漫地喃喃着:“受了伤也好,病了也罢。有那么多事,还有那么多干系,我总不能不去。死也要先死过去看了再说。”
此话一出,不知怎的,她突然觉得鼻子一酸,视线模糊起来。她立刻偏过头,不想让他看见,低声喃喃:“我习惯了。”
她受了构陷也不多想,难受也不多说几句。
但此刻却突然犯了委屈。
“都是我的错。”张云尘低声说,“今晚早点回来,好不好?或者,我陪你去,去给你当个随从。以后,你让我陪着你,跟着你。好不好?”
过了一会儿,连心在外喊道:“娘子,到城门了。”
车帘猛地被掀开,郑玉霜甚至不等马车完全停稳,便挣开他,利落地跃下马车。
张云尘只觉怀中一空,竟没能拉住她。
“霜儿!”他急唤一声。却见她一把夺过马匹缰绳,足尖一点便翻身上马。
“驾!”
她猛地一抖缰绳,疾驰而去。
张云尘刚扶张夫人下车,早已按捺不住激动的张夫人便一把拉住他,问道:“云尘!快跟婶婶说说,这、这议亲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你们是何时议亲的……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她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抓着张云尘的胳膊不放:“你这孩子,嘴也太严了!这般大事竟瞒得滴水不漏!郑娘子模样好,家世好,性子更是爽利能干,今日若不是她……唉,真是多亏了她!”
张云尘被问得哑口无言,
张夫人自顾自地沉浸在喜悦中,絮絮叨叨道:“既然是议亲了,那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可不能怠慢了人家!瞅个空,定要正式请她来家里吃顿饭!婶婶亲自下厨,虽比不上将军府的,总是一份心意!你可记住了,一定要把人请来!”
张泉看出张云尘的别扭,忙帮他解围:“娘,娘,你是不是傻了。今天明摆着就是霜姐给堂弟解围。您怎么还当真了呢。”
张夫人道:“我看你才傻!议亲议亲,不议怎么来的亲。”
说话间,一行人进了侍郎府的门。张夫人急匆匆地吩咐婆子备饭,嘴里还一刻不停地絮叨着:
“这男女成婚的大事,你们两个毛头小子懂个什么?将军府又如何?云尘,这事由我和你伯父出面,过几日备了礼去郑家说。”
一旁的张泉见自家老娘连两家合婚的庚帖都恨不得在脑子里拟好了,压低声音,哭笑不得地扯了扯她的袖子:
“娘,您是装糊涂还是真不知道?郑老将军才刚去世没多久,霜姐身上还带着孝呢!您去郑家提什么亲?”
张夫人一听,不仅不急,反而眼里直冒精光:“那不是正好?正没人跟咱们抢呢!咱们多和郑家走动交往,等她出了孝期,这时日一到,可不就顺理成章、正好能成亲办喜酒了吗!”
张夫人这番神逻辑,惊得张泉和张云尘对视一眼,皆是绝倒。
“谁要成亲?谁家有时日到了?”
正说着,长廊传来一阵脚步声。张侍郎张文立远远地听见,便背着手、蹙着眉踱步迎了出来。
张夫人一见自家老爷,欢天喜地地迎了上去,连连比划着,将白日里车轴断裂、郑玉霜如何一路护送他们去了庄子上、顺手帮张云尘要回了田产,最后又如何砸下一句张云尘与她议亲的始末,利索地简要说了一遍。
张文立静静地听完,脸上的神色却不见半点喜色。
张文立盯着自家夫人,“你确定?这话是郑玉霜亲口说的?”
张夫人佯装不悦:“我还能骗你不成?不仅是我,云尘、泉儿都在场。”
张文立听罢,深吸了一口气,袖子在空中重重一甩,斩钉截铁地道:“那就当她没说过。”
“怎么能当她没说!”张夫人当即拔高了音调,“我已经叫云尘过两日去请她来家里吃顿家宴了。我瞧着那娘子,好得很!”
张文立一听,后背登时激出了一身冷汗。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平日里,那位郑七将军身着重甲,面无表情的模样,那人只需冷淡地撇人一眼,那煞气就能叫人心惊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