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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哄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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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立心虚道:“你、你胡闹!你当她是什么人?那可是个活阎王!”

“她算哪门子的阎王!”

张夫人冷哼一声,理直气壮:“白日里离得近,我瞧得真真切切的。她生得好看,虽然是个将军,但懂事知礼。她手里握着实权,郑家又是高门大户。她、她就是个可心的小娘子罢了!”

张文立彻底一愣,嘴巴微张,万没想到自家夫人能给出这么一个惊世骇俗的评价。

他看了看旁边耳根通红的张云尘,一时间风中凌乱,半晌才憋出一句:“夫人,你是病了吗?还是被邪祟迷了心窍了?”

“你才被迷了心窍呢!”

张夫人腰杆挺得笔直。她那张脸上,洋溢着神采:“我没病!我今天见到了她呀,那是什么病都给当场治好了!平日里,你们张家那些族老,个个端着读书人的臭架子,一开口就是三纲五常、祖宗规矩,合起伙来欺负人。你该去瞧瞧人家郑娘子,那气魄,那雷厉风行,那说一不二!”

张夫人娘家姓常,单名一个芙字。

当年她还是常家那无忧无虑的商贾千金时,因着家里做买卖积攒了些浮财,也是过过一段衣食无忧、呼奴唤婢的好日子的。可偏偏造化弄人,她嫁进了世家书香、自命清高的张家。

这二十年来,“商贾出身、一身铜臭”这顶大帽子就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锁,扣在她的头上。

因为出身,她在婆家没少受闲气,在那些道貌岸然的族老面前更是一直低眉顺眼、抬不起头来。张文立虽然做到了侍郎,可每每遇到宗族里那些欺负、克扣他们房头的事情,也总念着什么“文人风骨、和气为贵”而一味隐忍,让她憋屈得落了一身的病根。

可今日,那女将军一出现,刀能晃瞎了那些势利眼的狗眼,不过片刻功夫,便把那帮往日里作威作福的族老吓得战战兢兢,乖乖把霸占的田产吐了出来。

常芙活了这小半辈子,腰板还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般挺得这么直、这么硬气过。

她看着自家老爷那张哑口无言的脸,心中畅快得几乎想大笑三声。

张文立叹了口气,道:“你是妇道人家,不知道那军府的厉害!那郑玉霜,你是没见过她平日里的模样!”

常芙道:“郑家军,郑家军有什么可怕的。郑家的名头响得很,但也没出过骂名。不仅没有骂名,那武卫一个一个都长得人高马大,我听说,不仅有衣食,连住的宅院都不用花钱。她郑玉霜在卫府,在京城,可曾欺负过谁!”

“欺负不欺负,难说的很。”张文立幽幽开口,“她办过的案子,那些人都是要掉脑袋的。”

常芙道:“那也是那些为官不正的,作威作福的人自找的。她可有找过你的麻烦?”

张文立被问得神色一滞,道:“那倒没有。她动手的那些,都是牵扯到了军务军需上有差错的。”

“那不就是了!”常芙声音亮堂堂的,说得理直气壮:“她郑家一不找老百姓的麻烦,二不搜刮民脂民膏,回回赈粮粥棚,我都能看到郑家的那些夫人和娘子。我看她家,就是从骨子里好!”

张文立被这一连串堵得胸口发闷:“你是看人家有银钱!”

“有银钱有什么不好!偷你家、抢你家的了吗?”常芙冷笑出声:还说他家在北幽霸道,跟强盗没两样,可人家抢的,那是关外打草谷的厥子畜生!要我说,抢得好,抢得痛快!那些厥子南下烧杀抢掠,害了我们多少百姓?郑家能把厥子给抄个底朝天,那叫本事!那叫大英雄!”

常芙一通连珠炮似的痛骂,落地砸坑,震得张侍郎彻底没了言语。

张泉见母亲说得激昂,连参劾郑家的罪状都快给翻过来了,插嘴道:“娘,照您这么个说法,穷兵黩武,扩充私属,倒是好的了?”

常芙道:“你那些文绉绉的,我不懂。你是从小生在京城,没去走过商,当年我还在家里当闺女的时候,听我阿耶叔伯提起,商队若是运气好,遇到了卢家裴家那些府兵,就是福气。你只管跟在他们后面走,一路上安全得很!你看,如今在京城不也是一样,哪里还有不开眼的毛贼或者当街打人的恶霸,还不是全亏得郑家兄妹几个手腕厉害。”

张云尘回到院里,入眼处仍是如往常那般空落落的。

郑玉霜果然没有那么快回来。

他有些茫然地推门回了自己房中。不知怎的,心绪总有些静不下来,脑子里来回晃荡的,尽是白天在街上,她那飞扬衣角。

张云尘草草沐浴了一番。热水洗去了大半日的奔波与疲惫,出来时,他特意挑了一块清苦的香点燃。前些日子中的那记暗香毒药至今让他有些心有余悸,唯有这冷冽的道门草木香气,能勉强压一压。

可即便是燃了香,往日里最能静心的那些晦涩书卷,拿在手里却连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隔壁忽然传来动静,紧接着,便是一阵脚步声与交谈声。

回来了?

张云尘推开了虚掩的房门。屋里影影绰绰站了几个女卫,徐惠正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茶。

见门被推开,徐惠先是一愣,道:“哟,张郎君,还没歇下呢?”

“霜儿回来了吗?”张云尘问。

屏风后面传来她的声音:“还没死。”

郑玉霜沐浴完了,换了一身素白寝衣。不知她是因为连轴转的军务,还是白日里强撑着,透着一股近乎脱力的疲倦。

冬九拿着梳子站在榻旁,而她却不想坐起来,只是软软地陷在引枕里,阖着眼。

张云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从冬九手中接过了那柄梳。冬九抿嘴一乐,赶忙垂首退了出去。

他的指尖挑起一缕还未完全干透的青丝,手上动作很轻,顺着那如缎般的墨发,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从发根梳到发尾。

郑玉霜不知何时,靠在他的身侧,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她再睁开眼,看了一眼守在一旁的人,她只是侧了侧头,有些依赖地将脸颊往他的衣襟上凑了凑。

这极轻微的一个小动作,却让张云尘瞬间惊醒。“霜儿,你醒了?觉得怎么样?”

连心听见动静,掀开帘子:“娘子,你可算醒了。真是吓死我了。”

郑玉霜想坐起来,但四肢竟是提不起半点力气。

昨晚看似寻常发热无力,其实是她背上一处红痕高高肿起,让她昏睡了一夜。

“云尘,我觉得身上很奇怪。”郑玉霜突然说。

“是哪里难受?身上疼?”张云尘问。

“不难受,就是怪怪的。”郑玉霜摇了摇头。

张云尘面色不懂,说:“连心,劳你端些热粥过来,这里有我。”

等人都出去,张云尘才在她耳边低声说:“昨夜我、我渡了些气息给你。”

道门正法,私渡气息给外人是犯禁。规矩是一层冰冷的禁制。

郑玉霜蓦地转过头盯着他:“你该知道这是犯禁的,若被你师门发觉,你跑不了。”

“别说话。”张云尘打断了她,温热的手掌已不由分说地扣上了她的脉门。

瞬间,一股气息如清泉般顺着指尖涌入。郑玉霜只觉脉中一股暖流。片刻之后,身上又舒服了些。

脉络通达。

“禁止是因为人的脉络自然通达,无需外力。”张云尘低声说,“也因道门禁止秘法外泄。”

“那你不怕受罚吗?”

“你都昏睡一晚了,倒是一点不怕。”张云尘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将她重新搂进了怀里。

郑玉霜顺从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突然觉得委屈得紧,“你不是生我的气了吗?哼。觉得我都是虚情假意?那我死了,你不就省事了。”

张云尘收紧了怀抱,声音低沉而发涩:“我那时候,以为你是不喜欢我的。”

她那么耀眼,身边有无数的人。他常常自卑得无处安放。

“是。我就是不喜欢你。我讨厌你。”

听到他这句笨拙幼稚的解释,长久以来积压的劳累和病痛、以及被最心爱之人怀疑的痛楚,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

一缕滚烫的湿意瞬间洇湿了张云尘的颈窝,她哭得像个弄丢了心爱玩物的小孩。“你明明答应过我的,你怎么信块石头就来怀疑我。你是负心汉、薄情郎。”

张云尘一低头,瞧见她哭得眼泪汪汪,长睫颤动,说不出的楚楚可怜。

他心疼地抹了她的泪水,抓着她的手,连连哄着:“我错了,霜儿,全都是我的错。你真的会要了我的命的。不哭了。不哭了,好不好?”

徐惠站在屏风旁,默默地转了身。她没有郑玉霜那么多的感受,那么重的心绪,更体会不到男女之间为了块破石头能折腾出这么多要死要活的情绪。

她朝连心撇撇嘴:“除了张云尘,谁能把她哄得越哭越大声。”

连心微微一笑:“张郎君疼娘子疼得紧,一夜没合眼,人一醒,他又片刻都不离开,一直陪着。”

“我看他心里高兴得很。”徐惠笑道。“恨不得天天在这儿当这负心汉。”

连心道:“这世间的事,向来是有人觉得麻烦,便有人捧着这天大的耐心。外面个个只想着娶个低眉顺眼的人回去,谁能有这张郎君的耐心,心甘情愿地受这番排遣。”

说罢,两个人对视一眼,皆是抿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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