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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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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心带着人抬来了箱子:“娘子,东西已经拿来了。”

原本还昏昏欲睡的郑玉霜,一听这话,来了精神,“云尘,你还记得那些抑制术法的香料吗?你看看是不是这些东西。”

张云尘揭开盒盖的刹那,一股沉郁的异香扑面而来。

那香味极冷,却带着股说不出的诡异腥甜,仿佛能顺着人的鼻腔,生生钻进全身倒错的经脉里去。

单凭那股钻心入骨的熟悉感,他就扣上盖子,神色凝重地朝她点了点头。

连心一边将厚厚一叠早已整理妥帖的卷宗递到张云尘手中,一边大致汇报。这卷宗里罗列了目前搜查所得的线索,原料的进项来处,新福县胭粉厂目前的存货消耗,甚至连配方室的汇报等等。

“这些日子,娘子派人几乎翻遍了京城和洛州周边黑市,以及船运记录。这两日还念叨着要去寻您说这事。”

连心抿嘴一笑,话里话外透着替郑玉霜请功的意思。

张云尘指尖触过那一行行详尽至极的标注,这桩涉及禁香的事,他本在心头百转千回,既忧虑其背后的阴谋,又不知该如何向师门开口。却未曾想,在他迟疑的间隙,她已经做了这么多。

张云尘抬头,恰对上郑玉霜那张脸,眼尾藏着一抹求夸奖的灵动。他本想正色作揖道谢,可见她那副狡黠又自得的小模样,他伸手握住了她那只微凉的手,顺势将人往怀里带了带:“霜儿当真厉害,为了查这些,定是费了不少心力吧?”

“那还用说!可费力了。”郑玉霜下巴微扬,毫不客气地应了下来,“我想着那香若是抑制术法,定是件又急又重的事。若不是为了你,我才懒得去管。你放心,凡是这卷宗上有的原料,只要出现的,我都叫人有多少买多少,全部锁进我的私库,都给你。”

张云尘闻言,揽着她的手不由得又紧了几分。

他太清楚抑制术法,在道门与邪祟之间意味着什么。若是这香药当真现世,道门宗门,乃至邪祟,必然会为此打破头。

“但其实也没办好。”郑玉霜有些泄气地叹了叹,“费了这么大的周折,才凑够了一点。”

张云尘不由失笑,这等足以干扰天地灵气、克制修行的稀罕物什,本就是可遇不可求的禁物,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搜刮到,已经很难得。

“这已经是很多了。”张云尘温声安抚道,“若是流到外面,一定会让一方宗门乱了阵脚。”

郑玉霜对香料配方的复刻进度不满意,她问:“你师门中,可有极其厉害的药师?我觉得我手底下那帮人,摆弄些胭脂水粉还行,真要钻研这种古怪药理,还是不行。”

“应该是有的。”张云尘沉吟片刻道。

夜色浓稠如墨,京郊一处偏僻的院落却灯火通明。

张云尘与云鹤并肩而立,两人皆用厚实的湿帕子严严实实地捂住口鼻,可那股无孔不入的香气依然像细小的钢针,顺着呼吸直往脑仁里钻,熏得人阵阵头晕目眩。

不远处的廊下,茂正等几个年纪尚轻,修为稍浅的同门早已被这异香折磨得吐了一轮,此刻顾不得半点形象,一个个面色惨白地瘫倒在胡床上。

院落中,胭粉厂的首席配方师,那位已过花甲之年的前御医公孙垣,正领着五名弟子屏息凝神。他们面前大大小小的碟碗罗列如阵,沸水中翻滚着古怪的根茎,研钵里跳动着斑驳的碎屑,那是凡人医道与禁忌灵药的疯狂交汇。

这香料的古怪程度远超众人的想象:凡夫俗子闻了,顶多觉出一股腻人的异香。可对于身怀修为或灵根的生灵,却无异于毒瘴。

就在方才,翩翩与百妍在院外百步开外闻到风声。翩翩素来修为稳健,却也只是勉强扶墙站立,指尖颤抖不止。而百妍竟是瞬息之间,差点栽倒过去。

这东西,不仅针对道门正统,竟连鬼修、妖修也一并镇压,当真是霸道的绝户计。

云鹤看着满地狼狈的同门,唇角泛起一抹略显苦涩的弧度。他指尖连弹,在院落周遭设下了一道隔绝法阵,以防香气外泄惊扰四邻。可法阵一起,虽安全了,内里的香气却愈发浓郁积郁,越过了一定程度,简直就是恶臭。

云鹤自觉受了挑战,第一次露出几分无可奈何,他抬手撤去了半边屏障,叹道:“罢了,就这么敞着通风吧。”

“不分正邪,只要是有修为的,那就是克星。”连心将帘帐稳稳放下,挡住了窗外漏进的一丝暑气,“张郎君说不知何时才能结束,他今晚会和云鹤师兄守在那边,便不回来宿了。”

郑玉霜低声问道:“随他吧。云尘的脸色瞧着怎样?”

“不太好。”连心如实答道,眉头也跟着揪了起来,“我看那院子里,除了公孙先生,那些修道的修灵的人,个个都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没一个脸色好的。”

“护卫都妥了吗?”郑玉霜神色微凛。

“是。按娘子的吩咐,全换了咱们自家亲卫,虞家几兄弟亲自带了几十个把守,那院子现在连只雀儿都飞不进去。”

第二天,张云尘难得主动告了病,躺在房里歇息。

起初,这事他本来觉得从容有余,将香料一事的来龙去脉悉数向师父禀报,本来以为此事就算作罢。哪知师父大为震动,直接回复,云鹤负责,点名要他协办。

这协办的差事,却比战场搏命还要磋磨人。那霸道的异香熏得他识海动荡,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一个终年不熄的闷炉,连五感都变得昏沉。张云尘第一次发觉,这炼丹炼器一道竟是如此凶险折人,相比之下,剑道反倒显得利落痛快,只是体力的博弈,而非这般胃中翻腾,无力发热。

大暑的天气,房中冰盆足足摆了七八盆,透着丝丝缕缕的寒意。

郑玉霜坐在一旁,她身上竟还裹着一件厚实的夹袄,安静地翻看着手中的书卷,不时抬手替他抿一抿被角。

张云尘在半梦半醒间,听着人声,感受着鼻息间那抹凉润,这才觉得燥意稍微舒缓了几分。

张云尘父母早逝,在那清苦却喧闹的道门中跌打滚爬着长大。他从小便自主惯了,虽有静为这小仆照顾起居,但大多时候,他更习惯自己挽袖挑水、秉烛夜读,从未觉得自己是个需要被人捧在手心里照看的矜持贵人。

可郑玉霜却不这么想。

她显然是按着自己那副金贵底子在照料他,大有将他当作另一个自己来娇惯的架势。平日里他起身随手就能抄起的茶碗,如今定要由她亲自递到嘴边。他习惯了的夏日冷水濯缨,到了她这里,也硬是被拦了下来,非要命人将水烧得温热才准他触碰。

这一场昏天黑地的沉睡,总算让张云尘缓过大半神来。他撑着身子坐起,一眼便瞧见满屋冰盆丝缕地冒着寒气。

他叹了口气,伸手握住郑玉霜那只冰冷的手,劝道:“霜儿,把冰盆撤了吧。我已好了,用不着这些,白白浪费了。”

“留着,我热。”

郑玉霜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那件厚重的夹袄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俏脸,指尖冷得像刚从雪堆里刨出来,“我供得起这几盆碎冰,不用给我省。”

张云尘心中温暖。他知道,她这热是假,心疼他才是真。在这大暑天里,一个畏寒入骨的人,为了让他睡个好觉,宁可把自己裹成个臃肿,也要陪他在这一室冰冷硬熬。

他将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眼底满是温柔:“是,郑将军富甲一方,是在下僭越了。”

“哇,你也太暖了吧。”郑玉霜顺势伸出另一只手,像揉搓面团似的双手捧住他的脸,语气里满是心疼,“还在发热吗?怎的摸着还是烫手的?”

张云尘点了点头:“初时只觉得那香气如潮水般涌来,让人四肢乏力、神识昏沉。云鹤师兄说这应是药力强行阻断了灵脉运转,导致淤积。原本以为忍忍便过去了,哪知道竟会这般难受,像是浑身的血都在沸着。”

郑玉霜像抱小孩似的将他整个人往怀里一搂,张云尘的脸正好埋进那温软里。

“云鹤师兄说了,夏季发热最是磨人,若是压不下去,会有其他并发症候。你且宽心歇着,他那房里也没落下,早就送了冰盆过去。”

郑玉霜一边说着,一边还像哄孩子一般,手心在他背后轻轻拍着。

张云尘被这突如其来的温软覆住了满面,耳根子瞬间红了大半,连心跳都乱了。他僵了半晌,才轻轻挣脱开,眼神左右躲闪着,强行扯了个话题:“我,我有些饿了。”

这一天一夜水米未进,怎会不饿。

郑玉霜笑着传了膳。

片刻功夫,食盘便摆在了榻几上。

除了几碟清淡爽口的咸菜和熬得软烂的白粥,还有酥饼炙肉,还有鱼粥,都是他平日里偏好的口味。

三更时分,张云尘在府里歇足了精神,本想进门先问候师兄的损耗,没曾想云鹤正立在廊下,清风袖带,竟像个没事人一般。

询问之下,他才明白其中关窍:这香气对灵根活跃、灵力流转极快的年轻人压制尤甚,反而像云鹤这年纪长的,气机内敛,恢复起来更快。

“师父此番虽是命我主理,实则是想让你多加历练。”云鹤语重心长,“世间术法万千,诡谲如这禁香者不知凡几,你多见识些也是好的。只是,这批已被截获的原料,需得去与郑七娘子好生商议。无论所需多少银两,都要悉数带走。”

这事郑玉霜早就跟张云尘说过了。张云尘老实说:“霜儿说了,无需银两,听凭师兄做主。”

张云尘没想那么多,但这话落在此处就有些变味。

在云鹤这等经年处世的人听来,这无异于让整个道门平白欠了郑玉霜一个天大的人情。不仅银钱无法折算,且这桩宗门秘事从此便有个知情人,往后想还这人情,怕是难了。

云鹤愣了一瞬,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既如此,这事你立了大功。师父的本意是,想让你近日便收拾回山,去做主峰三观之一的,一观之主。”

这事也不算完全没有预见。张云尘下山之前,师父便叮嘱过,山门之位永远为他留着。

若是在封邪堂或浑天监行走,凭着他的修为,靠外出的贴补便能活得体面,且不必天天在衙署点卯。可他偏偏在六部衙署。

他虽然姓张,可那个张家不是他的家。回了京城,也不过是寄人篱下,没有家族助力,这辈子的官位大概也就止步于此了。

人活一世,所图不过前途或钱财,而这两样,在京城这繁华之地都显得那样具体且艰辛。师父当年曾替他细细算过:那一丁点微薄的俸禄,夏天要挪去避暑赁房,冬天要买炭火温灶,岁末年终,兜里根本剩不下几枚。若想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安家落户,熬到白头,怕是还要再等很多年。

师父为他铺好了在道门的路,他偏要在世俗场里翻滚,这不就是纯粹而愚蠢挥霍光阴。

但,张云尘心中藏着谁也动不得的盘算。

道门虽不严禁成家,但那份体面是有门槛的。

他若回山接任一观之主,甚至往后成了一峰之主,娶谁都可以,但不能是与妖修鬼修私交甚密的郑七娘子。

张云尘太清楚那高耸入云的凌霄天师府,若坐上那个位置,他的婚姻便不再是一个人的红尘私事,而是整个天下第一道门的尊严与颜面。

他不能回山。

云鹤只用一瞬就明白:“罢了,先修书一封回信给师父吧,就说,你还想在山下再历练几年。师父他老人家岁数大了,不要事事都生硬地驳了他的意。”

张云尘心底五味杂陈,他自问从来不是个行事果断,敢于叛道经离的人,更从未想过要故意违逆师父的期许。那是养育他、塑他筋骨的恩情。

他步履沉重地走出了院子。

院外,是京郊广袤而静谧的田间。

月光如积水般清澈,洒在半人高的麦浪上,泛起阵阵银色的涟漪。

郑玉霜就那样静静地、孤零零地立在那片温柔的月色里。

见他出来,她快步迎了上去,指尖轻轻贴住他的额头,仰头凝视着他的眼睛,

“我来接你回家。”郑玉霜的眼底满是关切:“还头晕吗?”

张云尘怔怔地看着她,心绪竟在一瞬间平复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头抵在她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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