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顺手接过了那方茶,稳稳当当地搁在了献德帝堆满卷轴的桌案上:“陛下。”
“小七来了?”
献德帝瞧见是她,那张平日里威严冰冷的帝王脸上少见地浮现出一抹松动。他有些吃力地作势想站起来。
郑玉霜眼明手快,稳稳地托住了天子的手臂。
皇帝最是忌讳旁人说他年老体衰,平日里少有让人搀扶的。可今日,倒没有阻她的动作,顺着她的力道站直了身子。
老皇帝问:“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郑玉霜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规规矩矩地垂首立在御前。
听闻天子垂询,郑玉霜说:“陛下,臣今日是死不了的。至于明日,就说不好了。”
献德帝闻言,一愣。
大殿里的空气凝滞,一旁随侍的内侍连头都不敢抬。
偏生郑玉霜依旧那般笔挺地站着,迎着帝王的审视目光,不卑不亢地补了一句:“明日是活是死,还得看陛下,到底想不想让臣死了。”
君臣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无声地撞在了一起。
大殿内寂静了半晌。
突地,献德帝像是听到了什么趣事一般,指着郑玉霜的鼻子,哈哈大笑起来:“你这泼皮无赖的野性子,真真是跟你祖父一模一样!他们都藏着掖着,唯独你郑小七,每次进宫,都恨不得要挟朕!”
郑玉霜故作一惊:“陛下,臣真是无地自容,臣不敢。”
献德帝的脸上,生生挂了一整天愁容不展的阴霾,沉声问道:“这两日满朝吵得不可开交,那和亲的事,你听说了吧?”
“和亲?”郑玉霜带着几分荒谬地往后退了半步:“陛下,难不成是要臣去和亲啊?”
“混账话!”献德帝被她气笑了。老皇帝没好气地长臂一挥,作势便在将军的肩膀上一推,斥道:“你这泼皮,朕瞧你是皮又痒了!”
郑玉霜被他推得身子晃了晃,借势顺杆爬,有些无辜地嘟囔着:“陛下,臣哪里知道这些。”
献德帝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戳穿了她:“天天在朕面前揣着明白装糊涂。安南没跟你抱怨什么?没跟你吐半个字苦水?!”
“臣、臣需要知道这事?”郑玉霜的神色那叫一个坦荡无辜,她语气里带着无赖:“陛下,臣总不能替公主出嫁吧。”
献德帝叹了叹气。
郑玉霜往后退了两步,跪下道:“前朝出嫁的都是宗室女。陛下若不舍得,就效仿前朝,不行吗?”
郑玉霜从殿里出来,她缓缓停住脚步,抬起眼,看似漫不经心地朝着宫道哨位上环视了一圈。
都是些熟面孔。
她慢悠悠地绕去了值房,拿了值班名册,问:“三哥这几日来过了吗?”
侍卫点了点头,“三爷白日里才来过。”
她看了一眼名册,“四哥和六哥呢?”
侍卫有些吞吞吐吐,“四爷昨日也在。六爷,他.......”
郑玉霜道:“将六爷的牌子调到裴夺那里去,以后让他去那里签。”
裴夺是郑玉霜的副将,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只认郑玉霜的印,把牌子调到裴夺手里,就逼得他不得不亲自按时去裴夺眼皮子底下点卯,再没有谁敢在裴夺那里帮他打半点掩护。
---
几日后,郑玉霜又恢复往日的习惯。
屏风正中,安南公主高居主位。她换了一身极明艳的石榴裙,斜靠在攒金丝的引枕上,手执一盏夜光杯,冲着郑玉霜笑意盈盈。
那和亲一事,今朝献德帝已经正式地宣布:择一适龄的宗室贤德女,册封为公主。
“郑小七,本宫今日,当真是要好好敬你一杯。”安南公主轻轻晃了晃杯中酒,眼底是那抹劫后余生的庆幸。
郑玉霜散漫地挑了挑长睫。端起酒杯冲着主位上的贵人晃了晃:“臣,敬公主的美意,与这盛世的良宵。”
仰头,烈酒入喉,辛辣刺骨。
待安南公主的眼神转向舞台中间,她的眼里依旧是那叫人捉摸不透的清冷,笑意退了个干干净净。
她没有去看台上那些身段妖娆的舞者,只是冷眼盯着那摇曳的烛火,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冰冷的杯盏。
她在想:不知这回砸下来,又是谁家那个无辜的小丫头,要彻底倒霉绝望了。
郑玉霜心里骤然生出了一种排山倒海般的苍凉,这真是从根子上烂透了,烂到需要用无辜人的一生去涂抹太平。
所有人都在找替死鬼,所有人都在庆自己的侥幸,却没人去听那些真正被碾碎的蝼蚁的哭声。
她将酒杯放到盘中,“换酒。”
丝竹管弦之声在画舫里绕梁不绝,男女的笑声混杂着刺鼻的脂粉气,扑面而来。
子澜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在郑玉霜身侧坐下。他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柄折扇,道:“再怎么心里不痛快,也不要写在脸上,收收你的眼神。这里人太多。”
郑玉霜有些自暴自弃地往后一靠,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是伤口疼得厉害。”
子澜听了这话,手指卡住了郑玉霜的下巴,略微施力,迫使她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自己的眼睛。
这一招看似是在风月场里的亲昵,可子澜那双眸子里,却闪烁着让人通体发凉的戒备:“人人都看着你呢。郑将军。”
“你若觉得难受,我让褚植坐过来帮你挡酒。”子澜在郑玉霜脸上虚点了点。
“我去外面守着,”子澜拍了拍她的肩膀,退了下去。
水袖如泼墨般在画舫中间层层散开,满座皆拍案叫绝。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与欢笑声中。郑玉霜心里却似一块冰。
这满朝朱紫、文武百官,天天在殿上为了各自的利益争来斗去,闹得不可开交,可一旦边关告急,这帮平日里满口微言大义、圣人先贤的书生,末了,却只能憋出一个和亲的窝囊法子。
何其可悲。
朝廷为了那点跪着求来的安宁,不思整军备战,反倒要靠绞杀一个无辜女子的一生,去换三年五载的施舍。
在那些人眼里,一位娘子的生命,和库房里码放着的丝绸缎子没有任何区别。不过是平息怒火的工具,是明码标价的牲口。
这种被整个自私腐朽的朝堂,逼出来的苍凉与耻辱,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在她的心上密密麻麻地挫着。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河脂粉气的冷气,仰起头,将那杯酒,带着满腔的恨意与不甘,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