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泉听了这话,心里顿时一乐,连困意都散了三分。
“这留在京城就是为了往上走。”张溪道,“要不就是将婚事定了,再往外走。这路也就那么几条。”
张期收敛了先前的尖酸道:“不如我们互相帮衬着,免得往后,好处全都被那些世家给占了。”
旁边一个道:“世家从前朝就占着位了,咱们熬尽了,正七品大概就是这辈子的极限了。可你瞧瞧人家郑家、裴家的那几位公子,六品不过是个起点罢了。”
“倒也不至于这般悲观吧?咱们族里不还有张泉的父亲吗?” 又有一个小辈插了一嘴,“伯父如今,可是咱们一族在朝中最高的官了。”
此言一出,桌上诡异地静了静,没人接这茬。
张期余光扫过张之阳,张之阳这人是油盐不进的,他将来若是得了什么门路和好处,定是第一紧着他自己,绝不可能分给兄弟半点。
既然张之阳这指望不上,张期向张云尘开口道:
“云尘,今年考进要试行糊名了。可走达官显贵门路的行卷,只怕是只会多、不会少。你若是有什么引荐、门路,可千万得留着给自家的亲兄弟,别便宜了外人啊。”
其他几个正为前途发愁的,一听这话,也望向了张云尘。
张云尘语气平静:“几位堂兄高看我了。我若能办到,如今,又何至于还陪着诸位坐在这偏厅?”
席间那一阵交头接耳的喧嚣,因着这句过于直白的大实话,骤然冷了下去。一时间,倒真没人再接他的话茬了。
在张氏宗族,张云尘从小到大都是可有可无。
除了张泉偶尔会凑过来挨着他坐,其他人甚至懒得挪给他一个施舍的眼神。
小时候,每逢族中设宴,堂前阶下总是热热闹闹。旁的孩童身旁围着母亲与嬷嬷,这个抢着往嘴里喂一口软糯的甜点,那个急着嘘寒问暖、减衣添衣,生怕冷着热着了。
唯独他,由于父母早亡,总是独自一个人坐得最远,光线最暗的冷灶处,安安静静、又非常羡慕地看着。
他的冷暖,连同他碗里已经凝了油的冷羹,无人在意。
时至今日,其实也并没有多少改变。
酒过三巡,席面上推杯换盏的喧嚣一浪高过一浪,年轻子弟们聚在一起行酒令,好不热闹,却还是自觉地在他身侧划出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张泉见吃得差不多,不耐烦应付那些虚伪的客套,一把拉起他:“走,去找我阿娘拿红封。”
“红封就不必了。”张云尘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不早了,我等会儿就告辞了。”
“这么急着走作甚?”张泉一愣。“往日你说赶不上暮鼓要一路走回去。但如今,不是有马车接你吗?”
那些,不过是他的借口罢了。
每每席散之后,他总要在角落,眼睁睁地看着堂兄弟们在父母长辈的和乐融融下相携登车,在依依惜别的欢声笑语中远去。
而他,却要独自一个人,迎着冷夜,往没有一盏灯火为他留着的落脚处走。
他只能选择提前走,赶在所有人的温存与圆满还没来得及刺痛他之前。
“你就算要走,也得跟我娘说一声。”张泉拽住他的袖子,半耍赖地拖着他,“走走走,去见我娘,她要是知道你悄悄溜了,挨念叨的又是我。”
后院里,张家的夫人们、婶婶们正围坐在廊下抹牌吃茶。
远远瞧见,常芙便先站了起来。朝两人走了过来,眉眼间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切。
“云尘,我听说前两天有人去你那收院子?”常芙开门见山地问。
“是,也就这几日的事,就快搬走了。”张云尘点了点头,神色温和。
前几天有族里管事去敲过他的门,催着腾房。但事实上,因他如今都歇在凤仙居旁那处院里,本就没回族里配给他的那处偏远小院了。
既然族里那帮人觉得他无依无靠好拿捏,迫不及待地要收回去,他也懒得去争执。
“那么快要你腾地方?”常芙眉头紧锁。
张云尘对这些琐碎的搬迁时日不清楚,这些庶务都是他身边的静为在打理。
“可能吧。”他敷衍地笑了笑。
“收了院子,那你住哪里?”常芙有些动了气,带了三分薄怒,“不是说今年的租子早就结清了吗?这帮人简直欺人太甚!”
若是换作以前,居无定所,又被族人这般明目张胆地欺负,张云尘或许会觉得头疼棘手。
可不知为何,此时婶婶问起来,他脑海中浮现出的,却全是郑玉霜。
她已经在他耳边软磨硬泡地念叨了数次,逼着他跟着她住,甚至说要他住进郑将军府。上一次被她缠得没了法子,无奈地松了说:“随你决定。”
这一松口,郑玉霜立刻上了心,不许他反悔。
想到这里,张云尘眼底掠过温和:“婶婶,不妨事,有地方住的。”
“你啊,从小就是这样,脾气太软、太好说话了。”常芙叹了口气。
张云尘笑了笑,没再辩解。
横竖祖辈留给他的那田产,已经被他转手变卖。他亲自去看过,分给他的是一些贫瘠薄田,留在手里也是折本,卖了反倒省心。
至于城郊还有两处,住着十几庄户人家,他心肠硬不起来,不好意思把那些无辜的老小赶走。
常芙见到儿子游手好闲就心慌,指派他去归置贺礼。
张泉一转手,顺手生拉硬拽张云尘去给他当帮工。
等张云尘帮着他规整完毕,两人一前一后从院里出来时,正赶上宾客散席。
张侍郎府大门前此时挤满了男女老幼,正伸长了脖子等着自家马车驶到跟前。
张云尘眼见门边人潮拥挤,本能地想要退回躲上一阵。
可他抬头瞧了瞧天色,又有些担心时辰,若是一直在里头耽搁,只怕会来不及。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脚下踌躇,显得有些为难。
“在这杵着作甚?我送你出去,走啊。”
张泉是个不拘小节的粗线条,压根没留意堂弟的心思,大喇喇地揽着他的肩膀就往外迈。
在这京城里,大抵只有那些自持身份的族中尊长,或是腿脚不便的妇人老者,才非要固执地站在大门口,非得等自家的马车严丝合缝地停在台阶下才肯动脚。至于他们这些年轻一辈,早就在大门外的街角处站了一排。
张泉扯着张云尘跨出大门,往街角一扫,便瞧见郑家的马车正静静地停在街一侧。
“哟,那不是接你的吗?”
张泉想都没想,当即拉着张云尘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车夫远远瞧见他们过来,哪敢有半点怠慢,赶忙麻溜地搬出了脚凳。
张云尘见状,暗道一声,“不好”。
他平日里随意,从来是扶着车一跃而过,何时如此讲究。这车夫行事如此诚惶诚恐,只能是......果不其然,还没等他走近,那车帘便被人从里面掀开来。
郑玉霜从马车上缓步走了下来。
她虽未着甲胄,但那双眼一扫,带出了一股让人不敢逼视的威仪。
“霜姐!”张泉赶忙拱了拱手,旋即扭过头,喊道,“云尘,磨蹭什么呢,还不快些!”
郑玉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算作回礼。
她那双眼眸微微偏转,隔着长街,往张侍郎府门前那群人扫了一眼。
“你等了很久吧?是我出来晚了。”张云尘快步迎了上去。心中既是欢喜又是有些心疼,他怎么也没想到,郑玉霜会亲自来。
若早知如此,他便是插了翅膀,也该早早地从里头飞出来了。
郑玉霜往前走了一步,近乎宣告主权般:“不碍事。我来接你回府。”
不等张云尘答话,郑玉霜看向一旁的张泉,冷不丁问了一句:“还有哪个敢找张夫人的麻烦么?”
她问得平静,可那语气里的戾气却很明显。
张泉赶忙摆手:“没有没有!霜姐言重了,都是些族中的小摩擦罢了,吵完就忘。”
张云尘终究是没控制住,隔着半垂的车帘,朝那热闹的府门口最后看了一眼,才拉下了帘子。
小时候,他总想被看到,想读书,想御剑,站在显眼的地方,让族亲都能看到他。
而如今,他反而……不想再被他们看到了。
马车辚辚而动,将身后的喧嚣隔绝。
郑玉霜一眼便瞧出他眼底的几分不悦:“怎么?谁给你气受了?”
“没有。”
张云尘轻轻摇了摇头。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每次从张侍郎府出来,心头总会笼上一层惆怅。
那些陈年的旧事,总会将他一点点往阴暗的角落里拽。
他将郑玉霜的手,握进了自己的掌心里。一瞬间,他心头那点酸涩的惆怅就抚平了大半。
郑玉霜的手总是有些冰冰凉凉的,但捂着却是热的,连带着他的心也滚烫起来。
郑玉霜故意逗他:“那你这般神色,莫不是在气我来接你,坏了你的名声?”
张云尘忍不住低笑出声。
“怎么会生你的气,高兴还来不及。”
他顿了顿,道:“我以为你今日忙完会直接回去,没想到你会特意拐到这里来接我。”
“我想着,这家宴,不都讲究一大家人欢欢喜喜地热闹凑在一处吗?”
郑玉霜倚着车壁,微微歪着头:“我还担心单枪匹马,在人势上落了下风。想着要不要调上一队亲卫,开道执戟来接你,好替你把这面子给撑足了。”
她这话,显然是几分故意逗他的。
当朝手握重兵的将军不少,但大多不在京城,即便偶有回京的,念及功高盖主,平日里也恨不得低低调调。
偏生郑玉霜不一样。她出身将门,自幼便是军营里长大的,论年资、论军功,她也是排得上号。
而且,她还是个女郎。
同辈的将领,年资都比不上她。
而那些年资与她不相上下,又碍着年长的身份,平日里在街上遇着了,都主动让她先行。
只有她郑玉霜,成日里不避讳任何人,骑着全京城最高大神骏的战马,领着最剽悍威武的兵士,在街上尽显招摇。
放眼京城,谁不知她郑七将军横行无忌!她一个人便能顶百人,哪里还需要什么亲卫撑场面。
“那些顶多都是文官,你带兵来,容易把人吓坏。”张云尘有些哭笑不得,却又被她这股子蛮横塞了满怀暖意。他哑然失笑,“再说,我自己能回。”
“我知道。”郑玉霜往后靠在车壁上,看着他,“但,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这句话,像是一根蘸了蜜糖的羽毛,冷不丁地拂在了张云尘的心尖上。
他只觉得呼吸都滞了半瞬,偏生那股甜意蔓延开来。他猛地欺身靠近,便将人结结实实地搂进了怀里。
“我也想,时时刻刻,都和你待在一起。”
郑玉霜还没来得及反应,唇上便是一温,他的吻已急切地寻了上来。
刚碰到,就被她不轻不重地推开了。
“等会儿。”郑玉霜好笑道,“先回去沐浴。你这一身汗味,刚才在张府,去干什么了?”
张云尘无奈道:“在后院帮张泉归置了贺礼。”
“你啊,真是不会闲着,尽由着他们使唤。”
郑玉霜数落着,替他拭了拭额角沁出的细汗,又替他将衣襟一点点抚平理正,道:“咱们可是要正大光明走正门的。你弄得像刚从练兵场上滚下来的一般。”
“走什么正门?”
张云尘听着她话里不对,神色微微一怔。
他伸手掀起一角厚重的车帘往外瞧去,只见外面街阔,车马稀疏。这根本不是回凤仙居旁那处小院的路,反倒是一直往内城那条住满勋贵功臣的大街。
他回过头,错愕地看向正在得意的郑玉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