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郑玉霜和曲国似有说不完的话,聊到了东方既白。原本喧喧嚷嚷的歌舞丝竹不知何时歇了下来,只余下他们低沉的声音。
张云尘冷眼旁观,只觉得这位高延国主着实是个手脚不老实的。喜欢动手动脚,不是手搭在郑玉霜肩上,就是冷不丁拍拍她的手臂。虽说郑玉霜身上穿着一层冰冷坚韧的轻甲,可这番毫无距离感的拉拉扯扯,落在张云尘眼里,到底还是怎么看怎么刺眼。
张云尘都禁不住生出几分困意。他微微抬起眼帘看去,只见徐惠早已靠在廊柱旁迷迷糊糊地打着盹儿。
终于,二人相继起了身。曲固又凑近郑玉霜耳畔低低叮嘱了数句,这才心满意足地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门口方向踱步而去。
郑玉霜与曲固这一番深夜长谈极其高效,且成果斐然。她积压在心底多日的大石终于落了地,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次日的日头西斜。
就在正午时分,高延王宫那边传下了一道令,言明路途遥远、使团车马劳顿,特命使团先在驿馆歇息整顿数日,待择选出良辰吉日再进宫。
郑玉霜迷迷糊糊揉着眼睛醒来时,张云尘早已起身多时,正张罗着一桌丰盛的西北风味菜肴。
案桌上摆满了炙烤得金黄流油的羊肉、香气浓郁的炖牛肉,以及一大碗鲜乳酪,白瓷盘里还堆叠着新鲜葡萄、甜梨与蜜枣。
张云尘正挽着袖子,神色专注地用银匙拌着小碗里的乳酪,忽听得靠在榻上的郑玉霜冷不丁抛出一句:“云尘,你会喜欢那些有成熟风韵的女子吗?”
“什么!”张云尘一愣,手中搅拌乳酪的手势顿住,有些错愕地看向她,莫非是刚睡醒,还迷糊着说梦话?
“我心悦你。”张云尘幽深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他舀了一小匙甜香的乳酪,递到她嘴边,看着她乖巧地咽了进去,这才续道:“只要是你,无论变成什么模样,都是我喜欢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那种年纪长些,懂得进退分寸,又极有女子风韵的。”郑玉霜试图跟他解释曲固昨夜那套奇葩的论调。
张云尘并不明白她脑子里在琢磨些什么,只以为她是有些小情绪,在故意试探自己的心意。若是不给一个让她绝对满意的答复,等一会儿指不定要在他怀里委屈成什么样子。
他索性将她搂入怀中,贴在她耳畔低声道:“你知道的,我只想要你。”
郑玉霜有些无奈地在他怀里缩了缩:“那些风姿绰约的成熟女子,比我要贴心懂事些。”
“我不喜欢那些人。”张云尘收紧了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我心里只有你。”
他说话时声音极低,语气里的深情却毫不掩饰。因着室内静谧,这番温存蜜语一字不漏地落入了旁人耳中。徐惠连忙轻步后退。岂料这一退,竟险些撞上直奔进来的景渺。
景渺这一路上见惯了郑玉霜与张云尘二人的亲昵模样,早就习以为常。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径直风风火火地跨步上前,着急地问:“霜姐,我适才听外头传,高延国国主昨夜来过?”
“嗯,是来过了。”郑玉霜应了一声。
随后,她将昨夜曲固所言的要害挑选着说了说,重点便提及了曲固打算封她为瓜沙郡主,让她掌管地方政务,试探着问景渺可有怨言。
景渺听得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我自然是愿意的。这么说,是他不愿意娶我了?”
“等他下次悄悄过来时,你当面问他吧。”郑玉霜不好意思把曲固昨夜的抱怨说出口,怕吓着景渺。
这瓜州之地,地势开阔、水草丰茂,素有塞上江南的美誉,不仅盛产麦粟,更是咽喉要道,商贸往来频繁,富庶繁华之景不亚于江南水乡。掌管此地的事务应该是很好的事情。
景渺心里舒畅高兴,见二人正在用膳,她也不见外,要一起吃。
说来有趣,她长到这么大,遵照朝廷律法极难吃到牛肉,如今尝到了这炖得酥烂鲜香的炖牛肉,她竟是一口便喜欢了。
与徐惠截然不同,景渺喜欢瞧着郑玉霜与张云尘二人黏糊着互相喂食的模样。这温馨有爱的一幕,总能让她想起父母用膳的亲厚场景,连带着心境大好,不知不觉间竟比平日多吃了不少。
用罢晚膳,景渺拉着众人一道去院子里看星星。
边塞的夜空辽阔高远,她坐在最中间,心满意足地打量着身旁的人。
郑玉霜与张云尘挤在一张宽大的长倚上,仿佛总有说不尽的悄悄话,徐惠正品尝着碗里的鲜乳酪,时不时抬手递过来一颗甜丝丝的蜜枣,程荔则斜靠着柱子,双眼微合,似乎已然沉沉睡去,还有随她一路的那两个贴身侍女,正一边小声闲聊,一边欢快地分食着盘里的葡萄。
热热闹闹的人声混着暖意,让景渺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与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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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漫天,打在厚重的土堡夯墙上,发出如困兽咆哮般的呜咽。
沙堡深处的小榻上,正斜卧着另一个女子。看模样不过三十多,若说岁月当真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那便全刻在她那双过于冰冷的眼眸里。
她的肌肤依旧如膏脂般娇嫩,容貌几乎未曾被大漠的狂风侵蚀,唯独那双眼睛,盛满了看透生死与沧桑后的漠然。
她披衣起身,移步至铜镜前,静静地端详着镜中那张美艳的脸庞。她在心底无声地喟叹,人这一辈子,其实极难真正看清自己。总要借助点什么,或是撞上一些人,亦或是跌进一些的事,方能如借镜自照般,在倒影里看清自己的真容。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默默落在了榻上皮裘中正鼾声如雷地的那个男子身上。
这世上没有哪一个兵卒,会拒绝一个能带自己打胜仗的将领,也不会选一个无能的王。
难道自己,也要窝囊地随他一起烂在这大漠黄沙里么?
她,尊贵的奕兴公主,这一生,从未因自己是个女子,便甘愿将命运交予他人之手。
二十年前,她以和亲之名远嫁北厥。本该如一朵寻常花朵般在黄沙中枯萎,可她偏不。在牙帐那女人堆里,她脱颖而出,登上了尊位。
随着大汗父子先后离世,曲固横空出世,在乱军厮杀中,将两朝可敦的她如战利品一般,强行收入囊中。
她原本以为,曲固会是她借势重塑西北山河的一场狂风。可不过区区七八年的富贵光景,这个天生就该在沙场上封王称霸的人,竟连半点野心都不复存在,只甘心缩在这小小的偏安之地,沉溺于温柔乡里一晌贪欢。
夜色沉沉,摇曳的灯火将她修长而孤寂的身影拉长。
她无声地闭上眼,将手中那封信缓缓推入火盆深处。
火舌瞬间将纸角卷起,肆意吞噬着字里行间的旧意,化作了漆黑的飞灰,随风打着旋儿飘散在冷夜里。
奕兴信仰地灵,传闻那灵神长着宏伟的鹿角,面庞如同至亲般慈悲熟悉。她解下华服,脱去金饰,跪伏在地低声祷告,袅袅燃起的熏香气味渐渐弥漫在了空气中。
曲固从榻上沉沉的醒来,他不喜欢那气味,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凝望着她那挺拔而冰冷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