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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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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常常有一种荒诞的错觉,觉得她根本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尊冰冷石像。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夜晚,那时牙帐外狂风呼啸、火光冲天,呼救声与呐喊声四起,而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血气弥漫的营帐正中,身穿一袭艳丽如血的红衣,头上戴着晃眼的金钿钗环,周身散发着百花般高贵的馨香。

他从来不知世间的衣料竟可以柔软如水,轻轻滑过他的手指,更不知女子的容颜可以美得那般惊心动魄。

年月过去,岁月格外偏袒她,未曾在她脸上留下半点痕迹。曲固恍惚间也有一种错觉,也许她是自天山而来的仙人,无论这世间如何沧海桑田,她永远都会是那美丽的模样。

曲固问:“你是想家了吗?想念你们那金平城了?”

世人对自己的故乡有着近依恋,那是落叶归根的执念,无论走多远都割舍不下。

听闻金平城,奕兴祷告的动作微微一顿,缓缓转过头来:“我们可挥师南下,踏碎边关杀回去。”

曲固一愣,随即苦笑:“挥师南下?谈何容易啊。且不说远了,光是我们这附近,就有凉州大营。再看你们那金平城,上头是镇北军魏怀。当年前朝乱成了一锅粥,群雄并起,可他的防线守得如铁城一般,滴水不漏。若是再往东,那兵力就更吓人了,并州幽州是重兵把守。这漫长的防线,我们拿什么南下?”

曲固说完,自知失言打破了她的期冀,又想遮掩过去。他曾听郑玉珩提及过,深宫里的贵女,一辈子连皇宫的大门都没迈出过半步,锦衣玉食,娇贵无比。可想她远嫁这塞北,过的却是逐水草而居的粗粝日子,住的是风吹雨打的毡房,阵风刮过,满嘴满鼻都是羊毛味与草腥气。

曲固当她是吃惯细粮,受够了这苦寒与荒凉,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怜惜。

“你是不是真的想家了?”曲固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少见的诚挚,“前朝覆灭,李氏登基,这天下倾覆与你一介女子无关。你若真是动了归思,想回家了。想来那位天子,也不会与你为难。”

曲固在心底暗暗发狠誓,虽然他想将她一辈子留在身边,但若她是真倦了这狂风黄沙,想要落叶归根,他也望助她回到那片她念念不忘的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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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合城以西,四周被一人高的土墙严实地圈围着。重木大门紧闭,两侧高耸的哨架上赫然架着两座森然的床弩,对准门口。

郑玉霜只觉得塞外狂风裹挟着细沙抽得脸颊生疼,只要一出门,时刻都得戴着帷帽。

她微微抬眼,隔着轻纱打量着那两座弩,绞盘早已开裂断裂,弩弦也已腐朽脱落,不知被废弃了多久。

徐惠上前,将一枚木牌从门缝里递了过去。片刻之后,沉重的木门轰然洞开。

顺着一条窄深的夹道步入其中,眼前瞬间豁然开朗。

巳时三刻,城中的百姓与胡商早已蜂拥而出,黄土夯就的街面被踩得瓷实发亮,风里先送来一股杂糅气味,那是烤胡饼的焦香、驴背皮囊里马奶的酸腥,与香料铺子倾倒出的安息茴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几人在一处酒肆里寻了位置坐下,一支气派的马队便从街角处缓缓穿行而来。

领头的男人头戴一顶尖顶毡帽,年过五旬,面容沧桑。他利落地翻下马背,掌心贴紧胸膛,行了个地道的西域礼,那双眼精准认出了戴着帷帽的一行人,沉声道:“久闻七爷大名,今日一见,幸甚。”

那口音一点没有西北味。

张云尘转过头看向来人。此地的行商与百姓装束各异、穿什么的都有,究竟凭什么能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眼认出来?

郑玉霜颔首。

徐惠跨步上前,将一只沉甸甸的布袋递了过去。那人接在手里熟练地掂了掂分量,没打开看,收进了囊中。

“西杀贵人。”郑玉霜隔着帷帽,声音清冷开口,“我们没见过吧。”

西杀不是人名,是北厥官名。当年可汗令自己的兄弟子侄等等为小可汗,小可汗之下有叶护,叶护之下有杀等二十多等,皆为世袭。

“记不清有多少年,没人这么称呼过我了。”那人自嘲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唏嘘,“我现在叫博腾。”

此前宇文伯通给她的信件里曾提及过此人。说这是个温和之人,为开采黑脂出力甚多。他出身于北厥某个古老的贵族部落,后因战乱流离颠沛,在前朝鼎盛时还赴京城开过铺子买卖。后来因战火纷飞,才被迫北迁,是个厌恶战争的和平派。

这世上没有人天生喜欢两国兵戎相见。他历经半生坎坷,如今所求的不过是一片净土。他最大的心愿,便是能重回京城再开一家铺子,年纪大了,坐商比行商舒坦。

博腾声音低沉又温和,他拿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轻轻展平。他的话极为言简意赅,不过三五句,便将高延国、瓜沙二州的兵力布防、关隘险要剖析得明明白白。

光是这一份见微知著,便足以证明他是个对西北地形与边防洞若观火的顶尖老手。

郑玉霜心头猛地一沉,这般才干,若是任由他流落塞外,或是投靠敌对势力,势必成为泼天大患。

几乎是一瞬间,郑玉霜就动了杀心,甚至动了将他强行扣下的念头。

“以先生的才干,若做个寻常商贩,屈才了。”郑玉霜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从袖中拿出一卷精致的皮卷手札,推到他面前,“不过,君子不强人所难。这是我们归途的路线与关隘通行凭证。先生可拿着此手札,保您顺遂无阻地回到金平城。”

使团的归京路线走的是官道,本就称不上秘密,可郑玉霜的的印信,却是千金难求的保命符。凭此证到了官驿,不仅一路无阻,更意味着能带上大批塞外货物通关。

郑玉霜缓声道:“到了京城,到我府上,自会有府中管事带你去市署和四方馆。在金平和洛州,您可安心做您的生意,只要律法允许,皆是自由。”

博腾显然没想到她会如此大方,当场愣住。

徐惠见他盯着郑玉霜,竟在出神,有些不满地敲了敲桌沿。

博腾慌忙站起身来,躬身行礼:“七爷,您适才所言,当真?不是拿老朽开玩笑?”

徐惠道:“你去打听打听我家七爷的名号,骗你做甚。”

郑家不仅有兵,还有幽州的边境互市。对于他这种在乱世拎着脑袋贩货的行商而言,能攀上郑家,不仅意味着源源不断的富贵,更是下半辈子的靠山。

对于他来讲,求财不过是其次,安全才是最紧要的事。

博腾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手札上,惊异之余生出几分畏惧。这通关过所是控验极严的文书,此前交涉时半字未提,可眼下却慷慨得近乎过分,早已为他准备好了。

博腾久闻郑家的名头,原以为她不过是个只知道冲锋陷阵的武将,如今看来,倒是自己轻视了她。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没有人会平白做赔本的买卖。她既然如此爽快豪横,后手定然留着条件在等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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