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固叹了口气。
郑玉霜眼神骤然一冷，抬手凌空一挥：“把他给我按住！”
话音未落，守在门外的护卫如猛虎扑食般猛然冲了进来。动作极快，有的按住曲固的手，有的绞住他的腿，将他整个人固定住。
曲固大为诧异：“你、你这是作甚？”
然而郑玉霜面无表情，张云尘已然上前，手指精准地搭在了曲固的脉搏之上。
少顷，张云尘收回手指，朝郑玉霜沉沉地点了一下头。
郑玉霜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此事透着蹊跷，已经答应了博腾要送他回京城，那为什么还要将那五色石拿出来让她辨认。
刚才，她和张云尘在街边打听了，市面上出售的都是精制研磨的粉末，没有博腾的盒中结成晶块状的石药。
那么就唯有一种解释，博腾是故意让她知道的。
这不是含蓄的暗示，而是明示！
博腾费尽心思要救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引荐他的曲固！
护卫们缓缓松开了曲固，默默退了出去。被按在原地的曲固只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张云尘凑到郑玉霜耳边，低声说：“长时食用，已经伤及根本。”
郑玉霜：“谁给你的那些石药？”
曲固微微一愣，有些不自然地避开她的目光，摆了摆手道：“这是我的私事，你就别操心管闲事了。”
张云尘知道有自己这个外人在场，曲固断不可能吐露半字。他转过身去，将门半掩上，默默站到了门外檐下，将里面与这片天地隔离。
“此事你知我知。”郑玉霜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你今日若不说，休想跨出这门半步。”
“那倒也不赖，能跟七爷同处一室。”曲固嬉皮笑脸起来，试图将话题打诨带过去。可看向郑玉霜那双眼眸时，他的笑意终于一点点僵在了嘴角。
他收敛了笑容，沉声道：“你能不能当没看见，别管此事？”
“不能。”郑玉霜斩钉截铁地说， “其实你早就知晓这石药有毒，伤及性命了，对吧？”
曲固微微颔首，若有所思。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不过。
郑玉霜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见她这般执着，曲固苦笑了一声，从怀中摸出一件用锦帕层层包裹的东西，缓缓递了过去：“拿去，当是老子送你的一份大礼。”
过了一会儿，张云尘听到了郑玉霜提高声音：“你卸了这身行头，换上我亲卫的衣裳，连夜走！往城外走二十里，便有我们的人接应你。”
张云尘抬起头，透过半掩的门缝看过去，正好撞见曲固脸上挂着一抹有些苍凉的笑意，正朝着郑玉霜摇了摇头。
“不说浑话。”曲固有些自嘲地整了整身上的袍服，“我好歹是个一国之主。不是你亲口说我的么？不能没轻没重。”
郑玉霜眼眶微红，“没有国主，只有你曲固和我郑小七。”
“你真是个傻丫头，”曲固看着她这副气急败坏却又护短至极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了出来，“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在这西北，若没了老子护着你，怎么活得下去啊。”
说到此处，曲固缓缓收敛了笑意，眼神变得无比坚毅：“把那些通关文书与过所，全给我拿过来吧。”
一个能在乱世泥潭里一步步杀出重围的人，就算如今旁人眼里的他再是如何荒唐无能的国主，也绝不可能真是一个蠢材。
萧则龄神色微怔，有些难以置信地听完。他伸出略带颤抖的手接过那一叠沉甸甸的文书，反反复覆看了好几遍，才敢确定眼中所见绝非幻象。
早在四年前，曲固已在瓜州设置行帐，主理瓜沙二州的州务。而如今，他不仅封景渺为郡主，准其住在此处，更是干脆地将行帐的大小官员，全盘留给了景渺！
这哪里是什么让步？这分明是借着景渺的手，将本就源自中原的瓜沙二州，还给朝廷！
萧则龄愣了半晌神，满脑子都是这天降狂喜带来的眩晕感。
可眼角余光扫过周围，见使团与高延国的官员们也在，他借着袖袍的遮挡，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
痛！这不是梦，这一切都是真的！
不远处的案几旁，崔战正与几名官员低声商榷着划归收复的细则。他眼梢眉角皆是压抑不住的红光，看得出来，他此刻同样兴奋。
瓜沙的官员多是此地土生长大的人，而且不少还在凉州做过吏，对土地、户口极为清楚。
其中一人一边指着地图，一边抚须叹道：“这几年边境动荡，税赋全靠往来商人支撑着。至于边郊那些村落，唉，被厥子劫掠了不知多少回，大多数荒废了。不过土质还在，只要重新开荒播种，老百姓们是一百个乐意的！”
另一名官员亦在旁点头附和：“若能调兵将前来屯驻镇守，这行帐库房里的粮秣与银钱，我们全力供给，绝不让赴边的兄弟们受委屈！”
“好，好。”崔战猛地点头，掌心拍在地图上，声如洪钟道，“放心！只要这防线接过来，咱们定将这边境严严实实地重新管起来，绝不许那些厥子再踏入半步！”
他说得激昂，直捣肺腑，几位老官员眼圈瞬间红了。
曲固眼中浮现出笑意，问：“小渺，你有没有信心管好此地？”
景渺抬起头，看着这位高延国国主，虽然他生得如铁塔巨汉般魁梧，却很温和。经历几番对答，她的拘谨也散了。
景渺重重点头，眼底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有信心。王上叫我做什么，我都听。”
曲固定定地看着她。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那个同父异母的小妹。小时候，小妹总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他身后，无论他说什么，都对他言听计从。若她能平安活在世上，应该也是中原女子的温婉模样，也如景渺一般年岁，一般明艳好看。
曲固心中一酸，失笑道：“傻丫头，跟着我做什么？你听你霜姐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