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瓜沙二州的百姓而言,头顶上是王是皇,其实并没有那么要紧。
高延国终究不过是弱小之邦,国力式微,自顾不暇,更遑论庇佑这漫长防线上的百姓。每逢厥子南下抄掠,往往全靠隔壁的凉州大营出兵,方能保得一时平安。可驻军远在百里之外,远水难解近渴,许多时候烽烟骤起,等大胤的骑兵疾驰赶到时,早已是满地疮痍。
倘若大胤能如前朝那般,抽调兵将屯驻镇守,这片风沙路上的咽喉要地,也必定会比当下更加安稳,更加熙攘。
这不仅是边关百姓的心愿,更是曲固这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期冀。
年轻时,他曾有野心,拼尽一切也想要称王,可真坐上了高延国国主的宝座,他心中所念所想的,是竭尽所能去护佑这方百姓。只要能将那些北厥部落挡在关隘之外,保得炊烟不断,老幼皆有所依,他这一生,也算得上是心满意足。
张云尘陪着郑玉霜在瓜沙二州的边境巡视了小半个月。边境线四、五百里有余,战线连绵,将士大多数都是瓜沙二州土生土长的子弟。郑玉霜认为换将不必操之过急,况且这些本地人与北厥有着血海深仇,对厥人早已深恶痛绝,战意极高。
凉州大营护送粮秣辎重运抵,数十处关隘暗堡已重新加固修缮,处处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关键驿站早已换了人,凉州窦家也派来了不少驿长与驿丁。
这一日,一行人来到圭木堡。
负责迎接的队正,叫允戎,四十多岁,皮肤被风沙侵蚀得黝黑干裂的汉子。他骑着骆驼,领着郑玉霜行进了一段路,抬手指向前方黄沙漫天中的险峻山隘,恭敬道:“郑将军请看,宇文将军的营地就在前面了。”
“今日就不过去了。”郑玉霜驻足远眺着那山隘,淡声开口。
她心中澄明,这已然临近黑脂的产地,沿途设有多处防范严密的暗堡。自己此番核心要务在于巡视边防、安抚瓜沙本土守军,与其冒然带队深入,还不如有些分寸为妙。
然而,这圭木堡的位置实在是太重要了。
不仅紧扼着黑脂矿脉,更是挡在北方厥子南下。虽然宇文伯通此前已抽调了两队精锐驻扎过来,又将此地的岗哨与防御设施重新夯实了一番,但在郑玉霜眼中,这样的防线依然不够。
徐惠也看出来了,远远一指,“前面还有三处暗堡。”
“不够。”郑玉霜摇了摇头,“把凉州派来的驿卒再调些过来,充实此地的哨讯。重型床弩先供这里,藏兵洞再延伸并打通。”
允戎在一旁听得眼圈泛红,多年来,他带人前前后后修葺加固过这孤堡无数次,可终究因为手头无粮无械,不过是缝缝补补过日子。而郑七将军不过搭眼一瞧,一开口便是将防御重器与大批人手,砸向了他们。
郑玉霜转头对徐惠交待:“这里不仅要如铁桶一般,更要与周边的几处要隘互为协防。需要人手与物资,尽管去调,不必束手束脚。现在就去,明日、最迟后日就要到位。”
允戎站在风沙里,心潮澎湃。
名将与庸才之别,真真是一眼就能瞧出高下来,半点也做不得假!
哪里防线虚薄,哪里是防守要害,根本用不着下边人费尽口舌解释提点。这位女将不过看上一眼,便已了然。
郑玉霜解下行军皮囊,递给允戎:“拿着,定定心。”
允戎受宠若惊,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抿了一小口。滚烫的烈酒划过喉咙,瞬间将满腔的风沙与哽咽硬生生给压了下去。
“允队正,这圭木堡从今往后,不再是没人管的孤堡,而是这百里防线的阵眼。”郑玉霜迎风而立,“你可有胆量,替我守好这道门?”
允戎扯着嗓子吼道:“只要卑职还有一口气在,人在堡在!绝不让半个厥子踏过这圭木堡半步!这里地势特殊,若让厥子破堡南下,这堡脚下的几个村落百姓,便再无生还可能!”
郑玉霜颔首:“你此前跟宇文将军提过?”
“并未特意提过。”允戎眼角带着笑意,“宇文将军和您一样,过来看一眼就全明白了,根本不用咱们底下人费嘴皮子。”
“我再给你加固,保个万全。”郑玉霜目光落在这堡墙上新旧交错的修补痕迹上,“你们也是一直在自掏腰包修缮吧?我将这些年垫进去的银钱补给你。不能让你们既出了力,还要流血又贴钱!”
“不必补了,都是大伙平日里凑在一起捐的,没多少银钱。”允戎连忙摆手想要拒绝。
“我说的,就这么办了。”郑玉霜容不得他拒绝。
允戎那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酸楚瞬间冲上了鼻尖,眼眶唰地红透了。
风刮得人脸生疼,可他只觉得有一股暖流在肆意流淌。他粗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风沙,大声回道:“有郑将军这句话,卑职就是死在这堡墙上,也值了!”
“大可不必。我要的是你们好好活着。”郑玉霜失笑道。
允戎腰背微驼,神情间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谦卑。他小心翼翼地凑了半步,低声询道:“郑将军,宇文将军此前曾演示过纳沙箭的神威,不知以后给咱们防线拨的军械里,可否也发一些?”
“纳沙箭?”郑玉霜在脑海中飞速搜寻着造册,从未听过这等古怪的名目,“何谓纳沙箭?”
允戎局促慌张起来,解释道:“回将军,就是那种裹着熊熊大火的箭!箭身一旦着了火射入沙堡或营帐,火势便极为凶猛炽烈,在风沙里久久不灭!”
郑玉霜立刻明白了他口中所言为何物,那是拿黑脂充作火油制成的烈火军矢!
“那粘附在箭头上的火油,黑如凝膏?”郑玉霜沉声确认。
允戎眼睛猛地一亮,连连点头:“对!对极了!就是那物事!”
这一刻,郑玉霜猜透了宇文伯通此前是如何以极小代价威慑这伙守军的!他定是借着手中掌控的黑脂箭,毫不客气地一箭射向沙堡堡墙,居高临下地冷声威胁,若敢有半点轻举妄动或通敌之意,这永不熄灭的漆黑熊熊烈火,转瞬便能将整个堡化为灰烬!
“他此前,吓唬你们了?”郑玉霜斜睨了他一眼,问道。
允戎脸色微变,连连摇头,眼神有些闪烁。
“箭威力虽大,但不易掌控,极易伤及己方,须得经过操练演武方可列装。”郑玉霜淡淡补充道。
允戎:“下官曾听闻,说是在幽州防线上,这箭乃是每一个前锋队人人必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