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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圭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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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玉霜:“是。幽州用这法子,算起来确有十几年光景了。”

允戎听得眼冒精光:“若是真能将这神物配给咱们各堡去对付厥子,那些厥子哪里还敢轻易南下。”

“往后给你们配。”郑玉霜看着漫天黄沙,随着守堡的兵士上了矮墙。

郑玉霜的语气温和了下来:“允队正,在这多少年了?就没想着退了回家过几天安稳日子?”

允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笑了一声。他虽只是个队正,可这处方圆几十里的几处要塞哨堡,平日里全凭他一队人支应调度。

“说不想退那是假话。但哪有什么安稳日子!家里还有两个儿子,早些年也是守着种粟米的。可如今地里种下什么,就会被厥子烧个干净!辛辛苦苦一年到头颗粒无收,没了活路,这才带着儿子们守堡换几口吃。”

郑玉霜眼底掠过一丝深沉,沉声道:“给我些时日。待这边的防线稳了,以后你想种什么,便种什么,再不必提心吊胆。”

“当真?不仅加固防线,还要重新耕作?”允戎抬起头来死死盯着郑玉霜。他是从前朝边境尚算安稳的岁月里走过来的人,如今听闻这承诺,只觉得天都大亮了。

“自然当真。”郑玉霜重重点了点头,“前朝防线上一直推行军兵屯田之策。我这一路过来,瞧见不少原本肥沃却被抛荒的良田,我也专门查阅过州衙署留存的册,往后这些荒废的田地全都要重新耕作开垦。怎么,宇文将军此前没与你们提过?”

“有、有。”允戎点头,“宇文将军有说过。”

前朝曾将边防各要塞附近的土地依兵士人数分划耕作,若家中有后辈在军中服役,更可将田产顺延分给子孙耕种,既保了边防兵源,又安了军心民生。然而到了前朝末年战火纷飞,北方厥子部落频繁南下抢掠,这才生生掐断了这套赖以生存的屯田,逼得边民田园荒芜,流离失所。

军民人数锐减,对于此地来说,也非好事。

此前在瓜沙二州时,郑玉霜曾与高延国国主曲固商讨过此事,两人皆认为这军兵屯田的旧法可行,关下有兵、手中有粮、脚下有地,这条长达几百里的边境防线才能真正坚如磐石。

郑玉霜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唇角微微上扬,话锋一转道:“宇文伯通平时最喜欢吓唬人,他领兵盘桓此处时,可曾抢过你们的物资钱粮?”

“没有!没有!”允戎忙不叠地连连摆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朴实笑意,“宇文将军虽然瞧着威严,可每次带兵到我们这里,都派人给兄弟们送来不少吃食,还送过银钱。”

“那就好。”郑玉霜眉眼舒展,笑道,“往后他要是敢欺负你,找你们的麻烦,你只管差人传信告诉我,我亲自替你去找他麻烦。”

“不敢不敢!使不得使不得!”允戎被郑玉霜这毫无架子的将门豪气逗得咧开嘴笑了起来,连声应道。

郑玉霜:“回头我将你的武官品阶往上升一升,让你那两个儿子也有个奔头,如何?”

允戎好半晌才问:“郑将军,这瓜沙二州,朝廷难道真要收了?”

“那是自然。”郑玉霜打趣道,“若不是要收,谁费这么大劲儿给你们送来这粮秣辎重?”

“谢谢郑将军!谢谢郑将军大恩!”

允戎热泪盈眶,膝盖一软便要径直跪倒在地。郑玉霜眼疾手快,赶忙伸手一把拖住他的胳膊,道:“快请起,我年纪轻,可受不住您老这一跪。”

旁边的十余名兵士,一双双期盼的目光,齐刷刷地聚拢了过来。

郑玉霜的神色认真肃穆,声音在风沙中呼啸开来:“朝廷从未放弃过瓜沙二州!也从未忘记过守在这片黄沙上的任何一个兄弟!”

她挺直脊梁,目光如炬般缓缓扫过眼前这群形容枯槁,却依然眼神坚毅的边关老卒:“如今换防交接的公文,你们都已经亲眼见到了。我郑玉霜今日给你们立下承诺,粮秣、辎重、军饷,都不会缺!有朝廷与大家同生共死,再无人敢拿你们当弃子!”

天地间仿佛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呼啸的狂风吹卷着堡顶那面残破却依然挺立的战旗。

沉寂了短短片刻,不知是谁先眼眶通红地哽咽了一声,紧接着,那压抑了太久的死寂被彻底打破。

所有人的嘴角都抑制不住地扬了起来,继而咧开嘴,发自肺腑地笑了出来。那笑声从微弱变洪亮,交织着释怀的泪水与粗犷的欢呼,轰然响彻了整座荒凉而坚固的圭木堡。

这样的沙堡,在这一片黄沙中还有很多。

漫长而曲折的边防线上,星罗棋布般散落着太多如圭木堡这般矗立在风沙中的土堡暗堠,就像是一颗颗深深钉在荒漠的铁钉,咬住了最边缘的骨血,也钉住了成百上千名被岁月与京城遗忘的边关老卒。

郑玉霜一行人一处接一处地走,一座接一座地过。

郑玉霜会翻看兵籍、查验械库,将运来的精米、咸肉、御寒的棉衣与崭新的弓弦交到军卒手里。

张云尘则坐在简陋粗糙的木案前,摊开文册与关防图,帮着核对人数、重新编撰粮秣调配的册籍,将关隘的供给缝补得滴水不漏。徐惠总要领着人在周围跑一圈,才算安心。

这些常年在风沙里舔血的汉子们,早年间见过不少官员的空头许诺。可当他们看到一车车货真价实拉进堡里的粮秣辎重,那颗早已凉透的心,终究是被一寸寸烫热了。

傍晚,落日如血,熔金般地倾泻在延绵无际的黄沙之上。

一处又一处高耸的沙丘,是一座又一座重获生机的堡垒,重重堡内正飘出久违的滚滚炊烟与粗犷欢笑。

张云尘停下手中的笔,凭栏远眺,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感悟。

过去他在兵部任职,日日与卷宗公文打交道,总觉得兵部司管辖的勋禄品阶、官吏选授、兵籍号令,才是支撑起朝廷的核心。

可直到他亲身踏上这片大漠,丈量过百里关防,才明白在这里,是职方司的地图疆域、镇戍烽候,构筑起了抵御外侮的防线;是驾部司掌管的牛马厩牧、驿传邮驿,维持着路运通畅;更是库部司调度的一兵一器、一甲一胄与沉甸甸的粮秣物资,切实决定着千万边防将士的生死存亡。

没有这些看似琐碎笨拙的粮秣与器械,那些写在纸上的军令与品级,不过是一张张脆弱易碎的废纸罢了。

张云尘不由得感慨道:“唯有到了这黄沙白骨之地,方知何为兵者,国之大事,方知要支撑起这片天,究竟背负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重担。”

郑玉霜侧过头看他,眼底泛起笑意:“重担再沉,大家一起挑起来就是了。曲固,我大哥,景渺,还有魏侯……更有这数不清的北境兵将与边关百姓,人人都愿意出一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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