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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云尘略想了想:“下官都可以。”

曹达低声道:“张郎君,您要不还是留下吧。您若同去,咱们还要护您周全。”

张云尘:“那下官便留在营内。”

郑玉亮与宇文季约对视了一眼,这人脾气倒好,简直是个没骨气的软柿子。

郑玉亮:“魏侯爷,您怎么说?我领兵去就是了。”

“此事干系重大,还是从长计议为妙。”魏怀语气凝重地试图压一压这群年轻将领的锐气。

宇文季约插科打诨道:“要不,咱们少数服从多数?”

郑玉亮当即接话:“反正我要去!张郎君,你既握着我姐的印,你说呢?”

张云尘:“下官听凭郑七将军的安排。”

郑玉亮冷哼一声,道:“若我姐下令叫你去死,你是不是也即刻去!”

魏怀有些看不下去,觉得这话刻薄了些,正欲出声呵斥,宇文季约已嬉笑着抢先开口:“郑小八,要是让你姐知道,她不打断你的腿才怪!”

这话表面上是在打趣郑玉亮,那双眼却盯着张云尘。

张云尘说话依旧温和:“霜儿,郑七将军如此下令,定有她的考量。她绝不会叫我去死,退一步讲,倘若她真下了此令,那自然有她的道理。”

这番话说得轻飘飘的,没有半点火气,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执拗与黏糊。

郑玉亮平日里在军营蛮横惯了,横的狠的见的多了去了,可偏就没见过张云尘这种路数的,看着是个软绵绵任人捏打的,但讲出来的话却黏糊得像糖,软中带硬,又噎得他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宇文季约环视一圈,不少将领也跃跃欲试要走,只是不好开口。他说:“既然八公子意已决,那我便同去。人多些,也好有个照应。”

张云尘缓过神,隐隐有些纳闷,不过是一道军令交接,怎么竟生出了如此大的分歧!

这里是几路的联军,魏怀见拦是绝对拦不住了,只摆摆手道:“罢了,你们要去便去吧。本侯留在营里。”

眼见众将争先恐后地疾步而去,站在一旁的曹达脚下似是生了钩子,他低声道:“郎君,要不小的也跟着去保护八公子吧,您且在这,别出营。”

张云尘点了点头:“去吧,保护好霜儿的弟弟。你也当心。”

“得令!”曹达喜出望外,鞠身行了个礼,身形如飞般狂喜地冲了出去。

待到帐内喧嚣散尽、众将走得干干净净,魏怀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端坐的张云尘,道:“那廿号令,是乔装深入大漠,去掠夺厥人聚居的村落以断敌粮草。此等手段,你应该是不知情的吧?”

张云尘神色一愣。

魏怀看他那样子就明白了,道:“本侯也猜到了,你是不知的。此等杀剿之事自前朝起便被明令禁止,可到了边塞底层,却屡禁不止。因此你今日带来的加急密卷上只有蜡封,文书内没有任何印信。”

这一瞬间,张云尘明白,郑玉霜信任着他。她将私印交给他,让他送密卷,借他的手将这道见不得光的密令准确传达,又能精准隐身。

但张云尘不在乎,他在营里等了整整一日。

这一日漫长,他除了喝水,也不太吃得下。在这里,他心中翻江倒海,无比悔恨自己为何要昏了头答应郑玉霜,两日漫漫,对于此刻悬心吊胆的他来说,简直比受刑还要煎熬。

夜幕低垂,凉州大营内却灯火通明。军中大犒,宰羊杀牛的肉香与喧闹声弥漫在整个营盘上空。

一切热闹都与张云尘无关。

他独自坐在瞭望楼上,任由凛冽的夜风吹打。他心不在焉地凝望着前方黑漆漆的深邃黄沙,甚至连一骑送信的驿站信使到了,都没能引起他的察觉。

“张郎君!张郎君你快下来,有好消息!”直到曹达那压抑不住喜色的嗓门轰然炸响,张云尘才回神,顾不得脚下高耸陡峭的木梯,三步并作两步地狂奔了下来。

曹达满脸堆笑,兴奋地说:“好事!刚才景王派人传信,说他碰上了咱们七爷!如今景王已然亲率精锐进驻,守住了瓜沙二州。”

张云尘心弦微微一松,急切地追问:“那,遇害的那个女子,是谁?”

曹达脸上的笑容僵住,低声叹息道:“是景渺。”

未等张云尘说话,曹达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另一个密报:“还有一件事,高延国国主曲固,身亡了。”

景王派来传信的亲兵,是亲眼见到了郑玉霜。

奈何郑玉亮心中疑虑未消,硬是缠着颠来倒去追问了好多遍,问得那亲兵实在没了辙,只能苦笑道:“八公子,您信也好,不信也罢。要不咱们打个赌?赌一百金!”

郑玉亮从袖中掏出一枚金灿灿的沉甸甸金币掷了过去:“你小子兜里能有一百金么,就敢口气这么大跟小爷我赌?”

“您非要往我这撒金子,那我能有什么法子?”那兵熟络地揣进怀里,咧着嘴笑了。

郑玉亮凑上前,急切地问:“那我姐什么时候能过来?”

“哎哟,这小人哪敢去问啊。”那兵连连摆手,道,“景王殿下是体恤诸位悬着心,着急上火,这才特意派小人赶过来报个平安。”

曹达也赶忙迎了上去,拉起袖角郑家徽记,打听道:“这位哥,小的是一路跟七爷从京城来的。我们家七爷可有什么口信?”

那亲兵摇了摇头。

曹达道:“郑七将军先前同咱们说的是,只需等她几日,她便会与咱们会合的啊。”

“那小人可就不知了,没接到调动的消息。”那兵语气中透着几分敬畏,“除了景王殿下之外,郑七将军便是最高的主将了,她的行踪,也不敢打听啊。”

这番话说得再明白不过,

郑玉霜暂时是不会回凉州了。

张云尘心道不好,心口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他又被骗了!

她哪里是要他“等上两日”,分明是将他稳稳圈在这安全的后方,她自己去扛起凶险。

张云尘脚下生风径直赶往帅帐去找魏怀。一掀开帘子,他便拱手道:“魏侯爷,下官要辞行,下官必须立刻折返回瓜州!”

魏怀面沉如水,默不作声。

“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的京城游园吗?以为手里拿着一张破舆图,你就有胆子往前闯!”郑玉亮跟着进了来,“就算你当真去了,你也绝不可能找到我姐。她行踪向来不定,况且各营守备森严,哪怕你有我姐的私印,那哨兵也不会放你踏入半步!”

魏怀沉吟片刻,语气凝重道:“若是要过去,防线边营都是景王手下的兵。张郎君,你是打算一个营一个营,挨个翻过去寻人?”

“他怎么可能找得到!”郑玉亮翻了个白眼,笑道,“若真有那么容易,小爷我派出去的那些兵早就把找到人了,何至于景王特意派兵过来通报消息!”

张云尘面色苍白:“下官可以随驿站传递军报的兵丁一同过去。”

“那你把我姐的私印留下吧!”郑玉亮毫不客气地说。

魏怀摆了摆手,深叹一口气:“实不相瞒,张郎君,如今瞬息万变,没有正式的军报文书。如今向京中传递的文书是盖你手里的印,盖郑玉霜的印。”

前方各营没有文书,便意味着到时候战事是赢是输,全凭前线在事后重新整理出一份呈递给朝廷的军报。高坐于京城龙椅上的一向只管成败,只要呈上去的全是捷报,就不会有人在意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魏怀站起身来,看着张云尘,沉声苦口劝道:“你应该最清楚,陛下对于这远在天边的前方战事,一向只在意最终的结果。景王是过来巡营的,郑七将军是奉旨护送和亲使团的,如今不过是碰上突发的紧急战事,便宜行事。至于本侯,不过是暂且赶过来支援罢了。你若执意要过去,本侯无权扣留你,但前方的真实情况,本侯一概不知,更不能保证得了你的安全,你勉强过去,也会被送回来。”

张云尘问:“那我只能留在这里?”

“如今整条西北边线已全面戒备。你若是在这军营里待不下去,立即就可启程返京。本侯这就签发通行文书给你。”魏怀叹叹道,“张郎君,你是有功劳在的。此番你总揽运输辎重粮秣,瓜沙二州的不少前线暗堡边防,都是你亲自去过的。只要此战大捷,定会记你一大功!如今使团安然无恙,你的差事也已圆满,你可以即刻启程回京。”

张云尘看清了,这不仅是魏怀的劝告,更是郑玉霜早就为他铺好的一条退路。

不让他留在前线,甚至不让他靠近一步,就是要把他远远地推开,推回那繁华安逸却离她千里的京城!

私印保他功劳,凉州保他安全,保他顺遂归京。在她眼中,战场是属于她这种行伍的泥潭,不想让他沾染边关半点见不得光的污秽。

她把他当成什么了!

“不需要给我请功!”张云尘强行将怒意压了下去。

魏怀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无论是本侯还是景王,都要写得清清楚楚,为你表功!如今凉州与前线各营将士口里吃的粮,所用的兵刃,大半都是你安排调配过来的!”

“这些全都是霜儿安排。”张云尘急切地说,“我不过是个跑腿的。”

郑玉亮斜眼冷笑了一声:“张云尘,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开口,不要害了我姐,害我们整个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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