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是郑玉霜亲手挑选给他的。
说是骑马驯马,可这马对待张云尘的态度,像是全凭主人的心思在变,郑玉霜若在鞍上,便撒了欢似地狂飙,瞧见别的马一扬蹄子便要血性十足地飞扑过去。可到了张云尘手里,它却乖巧顺从,迈步沉稳轻缓,生怕颠着他似得。
“呦,大半夜的,好兴致啊。”
宇文季约嘴里吊儿郎当地嚼着一根草,晃晃悠悠地溜达了过来。
他刚从前线杀下来,念念不忘先前的旧账,第一次见着张云尘时,自己心血来潮与对方拆了几招,这人不仅敏捷地躲开了他的招,甚至趁他不备,将他从院里推出了门外!
这丢掉的面子,今天怎么说也得找补回来!
宇文季约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脚在木栏上一点,利落地跨越了过去。
曹达一瞧这架势,暗道不妙,可也知道张云尘是躲不过这茬,只能扯着嗓子大喊:“宇文将军!你这是干嘛呢!”
不远处正啃着蒸饼的郑玉亮闻声,眼睛顿时一亮。他瞧见宇文季约顺手抄起一根木棍砸向张云尘,显然是要找他过招,当即扯着嗓门起哄道:
“今个你要是敢输给这文弱书生,去前线你就别想了,老老实实在这喂马,小爷我替你去!”
周遭聚拢的郑家军兵士们一听少将军这般吆喝起哄,顿时爆出一阵哄堂大笑,呼啦啦全围上了栏杆,等着看这场热闹。
张云尘在马背上眼疾手快,侧身一避,抬手便接住了宇文季约掷来的木棍。他翻身下马,手执木棍与扑上来的宇文季约瞬间拆了三四招。
木棍在夜色中交错碰撞,发出砰砰的沉闷声响。
张云尘本无意缠斗,出棍皆是防守卸力。可宇文季约刚从前线杀下来,出招狠辣凌厉,棍风直逼面门。张云尘眼看避无可避,顺势抽棍格挡,反手一击下挑。
“啪!”
这一棍精准地扫中了宇文季约的右手手臂。
宇文季约闷哼了一声,身形微晃。
空气中,一股淡淡却极其刺鼻的血腥味骤然弥散开来。张云尘鼻尖微动,敏锐地瞧见宇文季约右臂正渗出一片湿痕,那分明是旧伤初愈、又被硬生生抽裂。
张云尘眉梢一蹙,当即收棍后撤三步,将木棍直直立于地:“你有伤,不打了。”
“少废话!这算什么伤。还没打完,你不准走!”宇文季约战意正浓,顺手将手里的木棍往旁边一扔,赤手空拳招呼了上来!
张云尘没料到这汉子如此泼皮,眼看拳就砸来,他脚下微动,偏头一让,险险避开这凌厉的一击。
“宇文将军,你伤口流血,适可而止。”张云尘连退两步,再次提高声音,“说了,今日不打了。”
“还没分胜负。”宇文季约道。
“你赢了。”张云尘双手行礼,从袖中拿出一剂敷药,递了过去。
郑玉亮跑了过来,瞧见张云尘把止血药递给宇文季约,觉得再打下去不妙,当即一拍宇文季约:“你有伤不早说?在这儿装什么硬汉呢!”
魏怀此时也走了过来,道:“你有伤在身,张郎君若是赢了也是胜之不武,你这般蛮缠,让他怎么跟你过招。”
魏怀深深地看了张云尘一眼。
这些日子里,魏怀好几次看到张云尘骑完马练完功后,一身汗,独自去营地旁的河边冲洗。月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上,张云尘整个背部的肌肉紧实,跳跃着沉稳的光泽。这是个底子扎实的习武之人!
这件事还不算完。
宇文季约还赖上了张云尘,厚着脸皮嚷嚷着说是张云尘把他伤口震开的,非要张云尘去替他打水。
张云尘也是真的好脾气,让着宇文季约和郑玉亮,真去给他们打水。最后还是曹达带了亲兵看不过去,将水桶抢了。
往后的接连几日,宇文季约和郑玉亮像是尝到了甜头,摸准了夜晚张云尘到马场的时辰,连着堵他,逼着张云尘陪他们过招。张云尘每次都想点到为止,可即便两人轮番上阵,也没讨到半点便宜!
直到某一天深夜,宇文季约与郑玉亮终于抛下了单打独斗,臭不要脸地联手,一左一右围攻张云尘!
那一夜,周围闻讯来看热闹的兵士黑压压地站了两圈,喊杀声与喝彩声震天,连魏怀都披衣亲自赶了过去。
张云尘出招依然分寸十足,可面对两人的夹击,他也不得不出几分真本事。酣畅淋漓地打上一架,三人身上多少都挂了些青紫,却谁也不肯服软,暗自较着劲。
魏怀站在人群外看着这场闹剧,行啊,懒得收拾你们这群皮痒的浑球,等郑玉霜杀回营来,看她收拾你们!
夕阳西斜,天边铺展开一片如血般惨烈的残阳。
张云尘只身一人缓缓归来。狂风卷着沙砾刮过脸颊,他的心情却沉重得如同压了一座大山,郑玉霜却早已断了数日的音讯。
她究竟有没有受伤?前方如何了?
这些天来,他的心时刻悬在半空,受尽了无声的煎熬与折磨。
他真的好想她。
张云尘若有所思地牵着马转过山坳,微微抬起头。
只见半山坡,一道身影正静静伫立在风中。她身着一袭毛裘,滚边的风毛轻拂,满天落日的金辉倾泻在她身上,如同画卷中走出的仙灵。
张云尘彻底愣了。他甚至不敢眨眼,不敢呼吸,看着山坡上的女子下了坡。
那一刻,天地间所有的顾虑与矜持皆被抛诸脑后。
张云尘松开手中的马缰,心口剧烈震颤著,迈开大步,疯狂地朝她飞奔了过去!
张云尘将人接了个满怀,将她箍在怀里,腾空抱了起来。
郑玉霜顺势搂住他的脖颈,两人陷进黄沙里。她坐在他的怀里,打趣道:“我是来查你的,怎么晒得这么黑。”
黄沙又热又烫,又硌人。
张云尘一个字都不出来,将怀里的人越扣越紧。
漫长的思念与担忧,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夜色。
他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吻近乎惩罚般沉沉压了下来,带着久别重逢后近乎绝望的索取,狠得让她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呼吸与思考。
两日,哪里才仅仅是两日!
郑玉霜只觉得天旋地转,恍惚间只觉自己身上的那毛裘像是成了精,凭空长成了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