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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不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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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沉夜色如墨般倾泻而下,笼罩了整座凉州边营。

郑玉霜端坐在黑马之上,张云尘替她牵着缰绳。二人缓缓回到营区外围时,迎面看到的非往日里肃杀井然,而是堪称鸡飞狗跳。

朝廷的军规严苛,郑家军的铁律更是不容违忤。高品级将领亲临,麾下将官若不列队相迎,便是失序悖逆,而依大帐的规制,帐必须居中心位。

此刻的边营内,火把通明如昼,人声鼎沸。

兵士们正满头大汗地扛着木桩、撕扯着厚重的毡布,搬家似地穿梭。原本扎在中心位置的偏将营帐已换上了郑家旗。

不远处,有两道身影。

半个时辰前,徐惠冷不丁地出现在后军营帐时,郑玉亮和宇文季约吓得险些没当场过去,行踪鬼神莫测的郑玉霜,竟回了营!

“快点,叫人都过来。”郑玉亮压低了嗓门,冲着亲兵一顿咆哮,一转头看到宇文季约还愣在原地,气得一巴掌拍在他左肩上,“愣着干嘛!我姐等会儿踏进营门,看人都没来齐,我俩死定了。”

宇文季约倒吸了一口凉气,捂着肩膀骂骂咧咧:“天爷,谁知道七爷回得这么快!惠姐刚露脸,人就已经到了山坳,你见到张云尘了吗?让他拖住。”

“你还敢提他?要不是你小子非嚷嚷着要找他过招,能搞出这破事!”

正当两人打闹之际,营门口的卫兵忽地齐刷刷挺直了腰板,甲胄摩擦发出清脆的轰鸣声。

郑玉亮和宇文季约一僵,转过头去。

夜色与火光交织的营门处,郑玉霜一身风尘仆仆的白色大氅,眉眼冷冽,正在黑马之上。而为其牵马执缰的,正是张云尘。

骏马打了个响鼻,稳稳站定。她缓缓扫过涌过来的各路将校,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似是在寻觅着什么。

张云尘牵着马伫立在一侧,心下不由暗自惊叹,他竟不知郑营中有十几二十位将校!此前魏怀巡营议事时,这些将领可从未露过脸。此刻全部神色惶恐地一路跑着,毕恭毕敬地分列两排!

宇文季约与郑玉亮的眼神碰撞了一下,额角渗出冷汗。两人哪里敢有半点迟疑,规规矩矩地溜进队伍最前列,声如洪钟地高呼:

“恭迎七爷凯旋!”

喊声震天,可全场却落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张云尘本以为郑玉霜至少要说些什么训话,哪知她就这么静静地坐在马上,一个字都没说。

她就这么居高临下地沉沉看着。

这一眼,看似无声,却仿佛什么都说了。

将校们原本垂着的头埋得更低了,冷汗顺着甲胄缝隙滴落在冻土上,发出无声的恐惧。

张云尘不明白,他此前从未见过这等阵仗。在他记忆中,郑玉霜常带骑兵巡查街巷,或在府中院内议事,但也大多神色平淡,鲜少会见她这般,更别提当众发脾气。

但此刻,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心情,极其糟糕。

徐惠立在一旁,也没说话。

这些将校都不是新兵蛋子,郑玉亮、宇文季约都是十岁就在军营里的,对于军中规矩、行军宿营的规矩早该烂熟于心,绝无犯这等低级纰漏的道理。

若是真因主帅折返而紧急调整驻营,依着常理,不过是在最核心挪出一块空地罢了。按这规矩,离中心越远的外围营区,受到的波及本该越小才是。可眼下这营内,反倒是越靠外,动静越大,甚至连后军扎营处都在鸡飞狗跳地连夜重搭。

徐惠在后营清查时,撞见了不下数十名战战兢兢的女子。女子随军,本是朝廷默许的。但在边营前线是禁止的,这就触犯了军中的大忌。

郑玉霜沐浴完,一边撑着头看文书,一边听下属说最近的军报,张云尘从徐惠手里接过被褥,帮她铺床。

当他瞥见郑玉霜半露在袖外,右臂上缠着几圈绷带麻布时,脸登时沉了下来。

难怪、难怪刚才,她非要将他支出去。

“你先歇息。我回后营了。”张云尘说。

郑玉霜这才从军报上抬起头,徐慧眼见不妙,连着打了两个哈欠,嘴里念叨:“这日夜兼程地赶回来,大家都累得够呛,散了散了,都去睡觉!”

没等郑玉霜说话,徐惠说:“夜里没人值夜,张郎君你守着吧。”

郑玉霜满脑子都是事,全然没注意到张云尘的不悦,她顺手拿了那一小包米囊,“你先别走,帮我看看这是什么?”

那是景渺的遗物。

张云尘只瞧了一眼,面色便微微变了,道,“这是景渺的闺阁私事,等回京之后再查。”

“你脸红什么?”郑玉霜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异样, “你若不说,我便自己尝尝看是什么。”

“不行!”张云尘吓了一跳,连忙伸手一把将那布包抢了过去。

“你就告诉我吧。”郑玉霜凑上前,“我保证绝不告诉别人。”

张云尘耳根泛红:“我听药馆的师兄们讲过。按医书里所写,凡长期服用体质会变的,都是禁服之药,这物涩精气。”

“这是给男子服用的?她怎会有这种东西?”郑玉霜微微眯起眼, “那,你要不要试试?”

张云尘被她这不着调的话弄得气结,不知道她那颗小脑瓜里平日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

“拿、拿走!我不需要!”张云尘一把将东西推开。

郑玉霜弯了弯嘴角:“我们又没试过,你怎么知道你不需要?也许呢,万一你需要呢?”

张云尘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故意捉弄自己的模样,只觉得一股燥热。他将那布包直接丢进旁边的木箱里,嘭一声关上。

张云尘看着她,目光炽热:“以后成了婚,你自然就知道我需不需要!”

郑玉霜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就生气了?

她凑了过去,在他的耳边,问:“怎么要回去?不陪我吗?不喜欢我?”

张云尘拉过一旁厚重的床褥将她一裹,手伸进了被褥,将她锁在怀里。

他将脸埋在她的发间,声音哑着,带着几分自嘲与压抑:“别再逗我了,我也是个身心健全的正常男子,对你,早已起了不该有的肖想。”

郑玉霜缩在他怀里,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张云尘将下巴轻抵在她发顶,声音低哑而轻柔:“那些你不在我身旁的日子里,我无数次地想,为什么你不愿让我陪在你身边?我能护着你,你也知晓我的心意,可为何你还是要将我远远地推开?”

这么多日的分离,漫长而难熬。

他满心满眼皆是念着她、想着她。被牵肠挂肚折磨得夜不能寐。

郑玉霜没有说话,她也不知道,只是,她只是不想让他看到她在战场上的样子。

“我后来想明白了。”张云尘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是你不愿意我在你身旁,而是你在害怕。你害怕我亲眼见过你的手段后会改变主意,害怕我有一日,会突然不想娶你了,是不是?”

郑玉霜没有说话。

张云尘紧了紧揽着她的手臂,继续说:“你是很聪明很谨慎的人。想事情,一环扣着一环,一招套着一招,什么都要提防,什么都要掌控在手里。但你从不说出口,表面瞧着大度洒脱、极少干涉他人。你早早便发现了萧则龄与北厥暗通消息,也早就知晓了景渺的私情,可只要他们不主动挑明,你便扮作一无所知。”

“在外人眼里,都当是你嫌麻烦、懒得理会这些蝇营狗苟。可我知道,你根本不是怕麻烦,你只是本能地在害怕冲突。”

同样一个行为,但背后的心理动机是不一样的。

见怀里的人彻底没了声,张云尘再次叹息了一声,眼底掠过酸楚:

“就像你在我这里一样。你有心事,却一字都不说出口。不是你不在乎我,而是你怕我跟你吵,怕我动怒跟你发脾气……你更怕我一气之下,就彻底离开你了,是不是?”

郑玉霜在心底默默问自己。

是吗?

好像又真的被他说中了,怎么办!

但是,她好像从来没深想过这些。

她确实极其厌恶、甚至极度恐惧与张云尘发生冲突。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和他争吵。

她能看到他的情绪,也知道表现出来什么样子可以哄得他高高兴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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