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就够了吗?
从小到大,她要做什么便轰轰烈烈去干,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闯下了祸。背了罪名就背了,她懒得解释半句,反正最后也不会怎么样。因为这世上永远有下一场刀光剑影的要事等着她去做。
“我、我……”郑玉霜觉得自己结巴了,平日里她嘴灿莲花很会哄人的。
“你不相信我。”张云尘紧闭着双眼,“无论我说过多少遍天长地久,在你心里,你其实从来都不曾真正相信过我。”
郑玉霜没吭声,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是的,她不信。
她可以用全族抄斩的灭门大罪去威胁文官死士,也可以拿金银钱粮为筹码去诱惑边将叛徒。
但她却没有办法威逼利诱一个孑然一身,连父母都早已经不在世,不贪财不慕权的孤子。
情意易碎,盟誓成空。
说到底,她的确没有可以能拿捏住张云尘的理由。
“云尘,我没有不信你。”郑玉霜觉得绝对不能承认,就算被他说中了,那也是抵死都不能认的。
“你的命,你的安危,我们之间的婚事,都足以威胁到我了。”张云尘低声说,“霜儿,你还记得我不小心伤到你的那一天吗?你当时没有说话,你就一直静静地哭,忍着身上的伤,一个字都不肯跟我说。那天我看着你,我就知道我完了。”
郑玉霜看着张云尘的眼睛,只觉得他此刻的眼神与语气过于肃穆深沉,不像在表白心迹,像是跟神灵陈情。
按他这话里的隐喻,只要自己还活着,只要能乖乖嫁给他,其他的事,他都不会在意,也不会帮她。
当年道门高士能将洞虚钟情的女子封印在山上。若真有一天,道门要张云尘做出抉择,他也不会选她。
什么完了!她才要完了!
她连忙搂着张云尘的脖子,笑着说: “什么完了。这没几日就要过年节了,别说这不吉利的话。”
张云尘看着她,心里明了。她的招数又上演了。
一装傻,二耍赖,三回避。
她这三招,也用得太熟练、太固定了吧。
张云尘在心底叹了一口气。罢了。
水滴终石穿,日久见人心。既然她心里的这道防线筑得比边关沙堡还要高,那便多花上些时日吧。
张云尘想的是久别重逢,郑玉霜想的是明日事务。
她日夜兼程地赶回来,本就是为了能陪他好好过个年节。在她眼里,既然自己已经回了,来日方长,以后再说。
奔袭早已耗尽了她的气力,此刻心神一松,她依偎在他怀里,没过多久便睡了过去。
张云尘看着她眼底下淡淡的青黑,有些心疼地轻叹了一口气。此时尚早,便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出了帐,打算去换一壶水。
谁知他刚一掀帘跨出帐门,便撞见郑玉亮与宇文季约这两个浑人正跟贼似得。一瞧见他出来,两人眼睛登时发亮,连蹦带跳地蹑手蹑脚溜了过来,一左一右架起他就走。
“今日不过招了。”张云尘顺从地跟着走了几步。
郑玉亮哪管什么过不过招,当即满脸堆笑,问:“姐夫,我姐在干什么呢?”
“已经歇下睡了。”张云尘下意识地纠正道,“还有,我与你姐姐尚未成婚。”
郑玉亮笑得跟朵花似地,半点没听进去,双手合十央求道:“好姐夫,你就帮帮我俩这次吧!”
“我们尚未成婚,我真还不是。”张云尘无可奈何地又强调了一遍。
宇文季约也赶忙凑上来,连声附和:“哎呀,差不多!姐夫,您行行好,救救我们吧!”
这两人简直跟中邪换了个人似地,态度谦卑热络到了极点,就差没当场给张云尘斟茶倒水了。
“何事?”张云尘提着刚换好的壶,依旧被这两尊大神拦住了退路。
郑玉亮贼兮兮地四下张望了一圈,凑到张云尘耳畔,极其诚恳地抛出一句绝杀:“姐夫,你能不能想点办法,让我姐明天出不了这帐?”
张云尘微微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心道这是哪门子要求。
郑玉亮以为他没听懂,挤眉弄眼地补充道:“你们小别胜新婚嘛!你今晚多辛苦辛苦,只要让她明日困得下不了榻、出不了门,我们不就能多活一天了吗?”
望着眼前这两个狗急跳墙,满脑子荒诞,张云尘在风中凌乱了足足三秒,这才恍然大悟。
他叹了一口气,看来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是郑玉亮。
被震惊得哑口无言的张云尘开不了口,徐惠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张云尘耳根子微微泛红,看着眼前这两人,一时真不知拿什么话去接,干巴巴的一句:“你们、你们还是早些回去睡吧。”
帐外入夜,寒风凛冽,张云尘夜里难得失了眠,眼前大帐篷小帐篷地支着。
他一点都睡不着,想了很久的人,就在身旁,但是她似乎又离他很远。这些沉沉压在她肩头上的重担,像是一道无形的隔阂,将她越拉越远。
现在连伤着也故意不说,越想越是气,张云尘不由得翻了个身。
“刚才去哪了?”郑玉霜忽然开口。
张云尘一愣,他还以为她睡着了,还未来得及转身,便贴上来一双冰凉的脚丫。
“冷醒了?”他将她抱在怀里,又不敢抱得太紧。
“你别走。”她只想在他怀里,汲取着他身上的暖意,她下意识地伸手,“你怎么身上带着刀?”
“……”
一句话落,帐内跌入了寂静。
之前在鬼市,张云尘听到门外有人,说了让她别碰,她就偏要钻进被子里去。
今日一帐之隔,旁边就有女卫。
“我冷。”郑玉霜似乎是完全醒了。
张云尘只觉得浑身都热,有些忍无可忍,“别。”
“快睡吧。”他只觉得躲她都来不及,心里涌上百般滋味,只能将她抱进怀里,恰好压到她手臂的伤口,她挪开了。
她亲他,今日似乎也不一样。
忽然,她在他耳边说,“你想吗?”
“还没成婚,不可逾矩。”张云尘闭上双眼,克制地低声道,“快睡吧。”
“那你脑子里的肖想,怎么办?”
修的是明镜止水,炼的是断欲清心。可此时此刻,怀中的是挚爱,他那颗心,早已绞得一败涂地。
张云尘说:“心里所有的肖想是你,魔障也是你。既然皆是你,也不急于一时半刻。“
“又是你那些规矩教条,是吗?”郑玉霜似乎有些失望,问,“若是有一天,要你做选择,选你的师门,还是我?”
张云尘以退为进地温声反问:“若是有一天,要你做选择,选你的将军之位,还是我?”
郑玉霜眼底一沉。
其实,张云尘就是随口一说,他心中通透,若真到了那一天,就算她不选他,他也不在乎。
但是,郑玉霜转过身,留给他一个冰冷的背影,
“你和将军之位,我都不会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