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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卫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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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他站在这儿了。

校场坚硬的泥地,头顶辽阔的青天,久违的风吹过他打结的头发。他身高九尺,像一座残破铁塔,低头看着小娘子,再仰头望向刺目却真实的天空,蓦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那笑声浑浊、嘶哑,却带着近乎癫狂的喜悦,震得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又惊退了几步。

那娘子也笑了

她出手了。

步伐稳、准、狠,身形很快,甚至能借力轻踏他的膝盖袭向他面门。可樊豹子只觉得更好笑,她的招式落在他如同铜铸铁打的身躯上,不痛不痒。

她不用武器,那双看似凌厉的手掌,对他而言几乎毫无杀伤力。

郑玉山在一旁看得心头微紧。

樊豹子不愧是前朝禁军中凶名赫赫的头目,身形魁伟如山,每一动皆带起沉浑劲风,招式大开大合,刚猛无比。而郑玉霜则似一抹游走于狂涛边缘的影子,身法迅捷,总在千钧一发之际旋身错步,恰恰避过那猛击。

二人皆未持刃,场面上竟似一时难分高下,一个力可拔山却总抓不住那缕翩跹轻烟,一个灵动如风却又难以在那铜浇铁铸的身躯上留下真正痕迹。

约莫一刻过去,他竟有些意兴阑珊,沙哑开口:“小娘子,去拿把刀吧。”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你这样杀不死我。”

郑玉霜飘然退开两步,风帽下的声音带着轻松的笑意,清晰传来:“我没想杀你呀。”

她蹬了一脚他的胸口,一个后蹬漂亮落地。

樊豹子一愣,浑厚的声音里透出不解:“那你把某带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你不陪我活动筋骨,我找谁练去?”郑玉霜说着,指向周围黑压压的人群,却让被指到的所有人脊背一凉。“难道,找他们陪我练?”

人群像被无形的刀锋掠过,齐刷刷又退开两圈。

待郑玉霜又与樊豹子交手一轮,她便将人留在了校场旁的住下。

卫府中不少儿郎是京城长大,如今亲眼得见,对樊豹子的招式路数竟也生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好奇,纷纷想上前讨教几手。

郑玉霜临去前,只轻飘飘撂下一句话:

“过招可以,不许动兵器,不许下狠手,更不许欺负豹子。”

她步子未停,声音却清晰地从风里递回来:“明日我若见他少了根汗毛,便让你们照样子赔来。”

几日过去,郑玉霜再见到樊豹子时,他已是焕然一新的模样。

傍晚的校场被夕阳染成一片暖金色,一群士兵正吆喝着蹴鞠。樊豹子也在其中,他明显洗过了多次,发髻整齐,旧衣干净,浑身上下透出活泛的气色。

裴度走近,低声禀报:“樊豹子状态很好。那日卸了铁链后,他并无逃意。问他,只说家人早已离散,天下虽大,却无一处可归。如今每日热食,精气神足了不少。”

郑玉霜神色微缓。

裴度继续说:“大理寺前几日派人来过,重问他当年行刺废帝的缘由。他答得干脆,恨废帝弃都南逃,置万民于不顾。大理寺已行文上报,陛下朱批也下了:他本就该在大赦之列。”

郑玉霜静静听着,目光仍落在那片喧闹的蹴鞠场中,只微微颔首。

她早与大理寺通了气。

诏狱里那些积压多年的旧案,该清的已陆续清走。

先前那些官员畏首畏尾,生怕行差踏错。东宫与几位王爷彼此制衡,谁也不愿在此事上落人口实。

可她翻过卷宗、对过名册,并无可虑之处。

放人!

连樊豹子都能出来,那就是活招牌。

连刺杀过前朝皇帝的人都能放,还有什么不能放出来的。

诏狱,总要腾出空来,才好迎进新的客人。

靠打打杀杀,在京城是行不通的。她心里清楚。

白日里,她对着那幅详尽的京城百坊图,一街一巷、一桥一阁地默记。

坊市如何勾连,水道怎样暗通,哪条巷陌能悄然抵达要处,哪片最易藏匿行踪,都要记住。

入了夜,她便踏入那些刚记下的街巷。月色与灯火勾勒出与白日截然不同,更夫打梆声,深宅内低语言,种种声响也许都是关键。

又过了两日,樊豹子跟着郑玉霜上街巡视。

他那九尺有余的身形,骑着不知郑玉霜从何处弄来的高头马,往街口一立,便如一座移动的塔,半条街的光景都被他遮去了几分。

行至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郑玉霜命他在前开路。樊豹子只控着马贴着道边走,偏又走不出三步便要回头瞅一眼,确认她是否还在身后。

“再看,就把你眼珠子剜下来。”郑玉霜懒洋洋的。

樊豹子听了,咧嘴一笑,眼睛弯成两道缝:“郑娘子又吓唬人了。”

郑玉霜眉梢微挑,“高兴吗?”

“高兴!”樊豹子答得响亮,引得路人侧目,“下次带俺去北边打仗,俺就更高兴了。”

“想得倒美。”

两人正说着,前方迎面来了一顶青呢官轿,停在前方,显然是在等郑家这队人马避让。

樊豹子当即勒马,身形如山,纹丝不动,只回头以目光请示。

郑玉霜抬了抬下颌,示意他继续前行。

对面打头的随从见状,不敢硬闯,急忙凑到轿窗前低声禀报。帘子被一只苍老的手掀开,萧相先是瞧见了樊豹子这尊门神似的汉子,目光向后一掠,便落在了郑玉霜身上。

“阿耶。”郑玉霜在马上微微颔首。

“巡街?”萧相嘱咐道,“注意安全。让郑将军的人马先行吧。”

“谢阿耶体恤。”郑玉霜眼底闪过狡黠,“天色不早,女儿瞧着阿耶今日疲惫,不如我亲自带人,护送阿耶回府?”

“胡闹!”萧相佯装嗔怒地瞪了她一眼,那帘子随即啪嗒落下,里头传来训斥:“当值期间,身系京城安危,岂容你擅离职守?走你的路!”

郑玉霜嘴角弯了弯,不再多言,轻轻一夹马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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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弹劾的奏本就到了萧相的案前。

萧相展开只扫了两行,面色便沉了下去,未发一言,只将奏本不轻不重地合拢,随手往案边一搁。

郑玉霜那时,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会揪着他的胡须咯咯直笑。

前朝动荡那年,他奉命远行,郑老将军便让这孩子混在萧家一众千金里。那时候他便看着这孩子,心里喜欢,便温声对她说:“把那个‘伯’字去了,以后,就叫阿耶吧。”

侍立在侧的心腹见状,极有眼色地趋前,将那本惹人不快的折子无声收走,退至一旁时才压低嗓子,几不可闻地嘀咕了一句:“手伸得这般长,管得也忒宽了些。”

“该管的不管。”萧相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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