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巍峨居北,俯瞰众生。
皇城错落向南,承载万机。
皇城的天门大街两侧,官署林立。
右侧大门里,就是尚书省的都堂,平日里多是六部的郎中,上至尚书在此办公。
兵部下设四司,部司、职方、驾部、库部,均有郎中和员外郎,还有具体办事的主事们,以及若干流外官。流外官是吏,不是官。
像张云尘这样的,即便通过了吏部铨选,也只是流外入仕。没有门荫入仕者的泼天背景,能平步青云,也比不上科举入仕的天子门生,深得献德帝的青眼。
这种出身,就像有一道无形的顶板,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只能在七品八品的门槛前徘徊,入不了都堂。
除非,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午后,郑玉杰进来时,手里拎着一块腰牌,朝郑玉霜晃了晃。“跟着你压力太大,”他嘴角一扯,“我还是跟着三哥松快些。”
“随你。”郑玉霜头也没抬。她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账册。
魏怀的镇北军,如今扎在京北两城,抵着依附北厥的塑北郡。
三年前,魏怀联合郑家骁武卫,才从那片土上撕回几分。可这地方地势贫瘠,种不出庄稼,更养不活战马。
郑玉霜垂眼看着账目,心底微沉。
没有屯田之利,军需便全靠后方。兵部捂着钱袋子,这些年,也不知魏怀为了稳住军心,背地里自掏腰包填进去了多少私己。她想起祖父郑老将军在世时,与献德帝达成的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这北方安稳,竟也须靠着郑、裴两家的家底在支撑。
堂上,兵部官员正与魏怀、郑家裴家论着军费。案几上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乱响,公文翻动如浪,言语间你来我往,寸步不让。
说是兵部官员,实则真正据理力争的,多是那些具体办事的员外郎与主事。
兵部的几位侍郎、郎中为了缓解尴尬,只是端着茶盏在一旁看着。
张云尘便是在这时进来的,怀里抱着去岁的账测,他调任京城不足半年,还不会吵架。
不是。还不会议事。
郑玉霜不再去听那些苍白的辩驳。反手将一册账本递给身后的书丞。书丞心领神会,枯瘦的手指一拨,清脆的算珠声戛然而起。
紧接着,郑玉霜自己也取过一架算盘,指尖搭上了冰冷的珠子。
“啪。”
起初只是几粒珠子轻轻碰撞,渐渐地,那声响密了起来,噼里啪啦,清亮又霸道地盖过了堂上你来我往的议论声。
不必猜,她算的正是镇北军的军费明细。
可谁也没料到,这位惯于执刀挽弓的郑家七娘子,指下竟能碾出如此凌厉的算珠声。几道目光从争执中抽离,悄然投向她,带着掩不住的惊诧。
郑玉霜左手按着账册上的数字,右手五指翻飞,算珠打得纷飞。
连心悄然站在她身后,执笔将数记了下来。
最后一粒算珠归位,脆响戛然而止。
堂上一静。
郑玉霜抬眼,目光淡淡扫过自己面前纸笺上的结果,又看向书丞笔下墨迹未干的数额。
二者分毫不差,严丝合缝。
却是都与账册上原本记下的几个大数,怎么也对不上。
魏怀脸上波澜不惊,似对此早有预料。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匆匆赶来的兵部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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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德帝将账册轻轻搁在御案上。
献德帝早就知道镇北军的军费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当初默认郑、裴两家出钱填窟窿,本是想粉饰太平。可今日却硬生生扯掉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数额之巨,远超预想。
献德帝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燥怒。这种感觉,就好比他在自家库房底下开了个狗洞,本想着漏点碎银也就罢了,如今定睛一瞧,那洞竟被蛀得比正门还宽,甚至连整座屋脊都摇摇欲坠。
“魏侯爷年年都说艰难。”裴相轻咳一声,“北地苦寒,将士们守在风雪里确实不易。依臣之见,军费庞杂,支取繁多,其中经手之人成百上千,难免有疏漏。此事……还是要从长计议。”
献德帝看向萧相,缓缓道,“你说呢?”
“应该彻查。”萧相斩钉截铁,“陛下,有人借着北地的风雪,在挖墙根。”
“好。”皇帝深吸一口气,将怒意缓缓压回,“传朕口谕,镇北军稳住防线,便是头功。既往账目混乱,非他一人之过。但若再出纰漏,让他自己掂量。”
民部拨银,兵部调粮,工部负责军械制造,再送到前线输送。但镇北军不是军府,而是直属朝廷,按往常,镇北军的一切军需调配都属兵部。
尚书右仆射裴肃,人称右相。此时,眼光深深看向尚书左仆射萧魁,左相。
在这大殿内,两位相国并肩而立,裴肃的心思转得极快,郑玉霜回京才几日?怎么就忽然在兵部衙署当众拨起了算盘,还偏偏就让她拨出了那几笔对不上数的账。
这世上哪有这般巧合。
裴肃垂下眼。他平素不爱掺和这些蝇营狗苟的乌糟事。裴家虽也参与填补军费,但他求的是,和气,是各方势力的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