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回,痕迹太明显了。郑家那丫头再怎么胆大妄为,若无人背后撑腰,她怎能,怎能在兵部堂上算出这样一篇要人命的账来。
除了眼前这位萧相,还能有谁。
京城这潭水本就够浑了,如今这算盘一响,怕是又要激起千层浪。军费,边关,镇北军,这是嫌风浪太小,非要再往漩涡中心投块巨石!
裴肃在心底幽幽叹息一声。这世间的道理真是荒唐,他裴家这个真金白银往里贴钱的,都还没吭声,你萧魁一个旁观的,倒先跳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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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目有异的传闻一出,各军府的人便都涌来了兵部衙署。
也顾不得这年关刚过,不止查去年,前年、大前年乃至五年前的旧账都要翻出来重验。这座平日里威严肃穆的衙署,霎时成了六部中最喧嚷的去处。
军府带来的护卫从厅内一直排到门外石阶下,刀鞘与铠甲相碰之声不绝。
张云尘立在廊柱旁,从没见过兵部如此拥挤混乱。而他的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影,落在墙角处,郑玉霜靠着凭几,阖眼似在浅眠,连心安静地守在一旁。
恰在此时,一个端着茶盘的仆从被人群挤得踉跄,托盘猛地倾斜,滚烫的茶汤直朝着郑玉霜泼去!
张云尘几乎想也没想,一步上前抬手就挡。茶盏碎了一地,茶泼上了他的衣摆。
“张郎君?”连心先认出了他。
那人这才看清自己差点冲撞了谁,脸色一白,想跪了下去。
“无妨。”张云尘将仆从从地上拉起来,带离了那片角落。待他去值房换了身干净衣裳再出来时,却见郑玉霜已等在廊下。
“张郎君,”她靠着门廊,“好久不见。”
见郑玉霜靠在廊下,一双眼正沉沉地打量过来,以为这位名声在外的郑将军终究是要秋后算账,那小仆,膝盖一软,登时又要往地上跪。
“不妨事。”张云尘手疾眼快,一把稳稳拉住那人的胳膊,“此处不必伺候了,定定神,再去备茶就是。”
小仆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郑玉霜瞧着张云尘那副故作无事的模样:“看来张郎君不只是关心我,对旁人也是这般慈悲,心肠好得很嘛。”
张云尘哪里听不出她话里的调侃,只当没瞧见她眼底的戏谑,道:“郑七娘子大度,自然不会同一个受惊的仆从计较。”
“谁说我大度了?”郑玉霜一步步踱到他面前,“你若出去打听打听,我那名声里除了杀伐果决,还占着小肚鸡肠,睚眦必报呢。”
张云尘闻言,微微低头,脸上漾开无奈的笑意:“郑七娘子,还是这般喜欢说笑。”
郑玉霜没应声,却在错身而过的瞬间猛地出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张云尘微微一惊,还未来得及挣脱,那袖口已被她轻轻地撩起。露出的小臂上,白色膏药格外扎眼,正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气。
“疼吗?”她声音里的戏谑骤然散去,指尖悬在那伤处上方,像是想触碰,却又克制地收住了。
“不疼。”张云尘下意识想抽回手。
其实方才他已用冷水反复浸泡过,这才敷上了药膏。这等皮肉伤,在他们这些男人眼中本就不值一提,更何况是在这位见惯了刀光血影的将军面前。
不过,他确实没料到郑玉霜会在廊下等他,否则,他绝对不会耽搁这么久。
郑玉霜进京不过半月,要去找张云尘的念头来过一瞬,她本打算顺道从他那儿多讨些药材和药膏。可人一到京城,琐事如乱麻般缠上来,竟让她一直没能腾出手去寻他。
谁知偏偏就在这兵部衙署拥挤混乱的午后,两人就这样撞见了。
她正想趁这偶遇与他多说两句,哪怕只是寒暄,也可为了讨要作铺垫。话还未出口,连心却匆匆近前,低声道:“宫里来人了,即刻召见。”
郑玉霜唇边那点笑意,微微一凝。
也罢。
“此事没完。”她轻叹一声,抬眼看向张云尘,“我再去找你。”
张云尘拢了拢衣袖,温声回道:“随时恭候。”
“那我半夜去找你。”
“京城是有夜禁的。”张云尘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懊恼。
他只觉得在郑玉霜面前,自己的脑子似乎都凭空少了三分,嘴比脑子快。她是谁,她是堂堂卫府将军,夜里巡视京畿,纠察宵禁本就是她的职。
“那不正好。”郑玉霜眼中狡黠更甚,“看看你夜深人静在做什么要命勾当。”
张云尘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两人目光在半空一撞,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走了。” 郑玉霜收了笑意,转身洒脱地挥了挥手。
“好好照顾你的手,若见了红肿,我就打那小仆的板子。”
她在廊柱间一闪,便没入人影之中。
张云尘立在原地,他抬起那只敷着药膏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她方才撩起衣袖时带起的一丝凉风。
他失笑地叹了口气,这郑家七娘子,威胁起人来倒真是一如既往地不讲道理,却又叫人……反驳不得。